大年初一的晚上,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不时照亮夜空。陈温正陪着爷爷奶奶看春晚,班级群忽然热闹起来,消息提示音叮咚响个不停。
他点开手机一看,原来不知是谁起的头,群里开始玩起了抢红包接龙。规则很简单:谁抢到的金额最大,谁就接着发下一个红包。
陈温来了兴致,也想参与一下。
可乡下的网络信号时好时坏,等他好不容易加载出红包页面,点进去时,屏幕上总是冷酷地显示着“手慢了,红包派完了”或者“红包已被领完”。
一连错过了好几个,他只能看着聊天记录里其他人晒出的“战果”和感谢“老板”的评论干瞪眼。
他无聊地往上翻着红包记录,想看看都是谁在发、谁手气最好。
这一翻,发现几乎每一个红包的领取名单里,都有“沈泽许”那个黑色的头像,稳如泰山地出现,而且看起来抢到的数额都还不小。
陈温心里顿时不平衡了。好家伙,这人手速挺快啊,网速也不错嘛。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有红包抢,居然不告诉自己一声?就自己闷声发财?
一股被“抛弃”的委屈感和“兴师问罪”的念头涌了上来。他也顾不上看春晚了,退出班级群,直接点开沈泽许的对话框,敲打键盘:
「温馨提示:在?」
几乎是秒回。
「大好人:嗯。在看春晚?」
陈温不接话茬,直奔主题:
「班级群的红包,你抢得挺欢啊?」
「大好人:嗯,随手点着玩的。你抢到了吗?」
「温馨提示:没有!我这边网不好,根本抢不到!」
「还有,你知道有红包,为什么不告诉我?刀jpg.」
沈泽许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明显带着哄的意味:
「我的错。下次一定叫你,好不好?」
紧接着,没等陈温回复,一个专属红包就跳了出来。封面写着:「给你补上」。
陈温点开——金额是“88.88”,比群里那些红包大方多了,寓意也好。
他心里的那点小疙瘩立刻被抚平了,但嘴上还要嗔怪一下,回了个“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沈泽许又发来一条:
「别不高兴了。我这边网好,以后有红包我先帮你试试水,能抢到最好,抢不到……我的那份都归你管,行不行?」
看到“归你管”三个字,陈温嘴角彻底压不住了,刚才那点小情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回了个猫咪点头的乖巧表情。
「春晚不好看,你在干嘛呢?」他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已经恢复了轻快。
屏幕那头的沈泽许不知回了句什么,陈温看着,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
窗外的烟花恰在此时“砰”一声炸开,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也映亮了屏幕上最后那句闲聊。
那光芒盛极,又倏然暗去。
像是一个精巧的隐喻。
寒假就像夜空中倏然划过的流星,光芒短暂,转眼即逝。
最后那点闲散与温存,也随着除夕夜最后一朵烟花的消散,彻底熄灭了。
在略显嘈杂的返校人流中,拉开了新学期的序幕。
这些天里,发生了不少事。
最大的变动来自江尘。江夏的离去,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不仅切断了生命的延续,也斩断了他对那个“家”最后一丝温情的幻想。
他亲眼看见父母得知女儿死讯后的反应——没有崩溃,没有追问,甚至连像样的悲伤都显得吝啬而敷衍,仿佛只是听说陌生人的噩耗,毫不在意。
他们更关心的,似乎是“这事传出去会不会丢脸”,以及江夏留下的那“身后事”该如何处理才省心。
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漠,比江夏的死亡本身更让江尘感到彻骨的寒。
他忽然看清了,在这个家里,亲情薄得像一张随时可以撕破的纸。姐姐用生命都没能换来的关注,他继续留下来,又能指望什么?
在某个清晨,江尘径直离开了那个承载了太多冰冷记忆的家——只给父母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很短,大意是:感谢你们在我小时候生病时四处求医,那是他记忆中这个家为数不多的温情片段,也感谢这些年的养育。卡里的钱,是江夏留下的部分,加上他自己打工攒下的,足够偿还他们认为的“养育成本”。
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校园里的玉兰花冒出了毛茸茸的苞,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但有些人,已经永远地留在了上一个冬天;而另一些人,则带着伤痕,踏入了未知的春天。
他们班主任还是楚婷。她今天穿了件格外鲜艳的大红色羽绒服,在一片灰蒙蒙的早春校园和学生们深色臃肿的冬装里,如同将还没散尽的年味儿穿在了身上。
校园里只有高三学生提前返校,没了其他年级学生的喧闹,偌大的地方显得异常冷清空旷,脚步声都带着回音。
楚婷站在讲台上,正开着新学期的第一次班会。她面上带着惯常的严肃和勉励的表情,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
“同学们,年过完了,心该收回来了。今天我们把上学期期末没讲完的选修下册最后两个知识点扫尾,最晚三月份,我们就要进入全面的、系统的第一轮总复习了。时间不等人,大家要立刻进入状态!”
她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假期残存的最后一丝懒散,也让教室里的空气无形中绷紧了几分。
或许是觉得气氛太凝重,也或许是想给学生们打打“预防针”,楚婷打开了多媒体投影,播放了一段关于往届高三复读生的纪录片。
片子拍得有些官方和煽情,讲述着落榜后的不甘、复读一年的艰辛、以及最后圆梦的泪水。
然而,对于这些刚刚返校、还没从假期模式完全切换过来、且因早起而困倦的学生们来说,纪录片沉闷的旁白和略显遥远的励志故事,效果并不理想。
下面坐着的同学,大半都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还有一小撮“亡命之徒”,正趁着老师放片子的“空档”,争分夺秒地狂补寒假拖欠的作业。
当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仿佛一声赦令。
刚才还强打精神或埋头苦干的同学们,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朝着课桌“朝拜”下去——手臂交叠,脑袋埋进臂弯,瞬间,教室里趴倒一片,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短暂的十分钟课间,成了争分夺秒补充精力的宝贵机会。
高三的节奏,从这开学的第一天起,就以这样一种毫不留情的方式,重新勒紧了每个人的神经。
陈温也跟着大部队,有样学样地“咚”一声趴在了课桌上,额头抵着硬邦邦的手臂,眼皮沉得直往下坠。
假期紊乱的作息和开学第一天早起的双重打击,让困意如潮水喷发将他淹没。
陈温勉强掀起一边眼皮,瞥了眼身旁的沈泽许。这家伙倒是坐得笔直,正低头翻看下节课要用的资料,侧脸线条清晰,眼睫又长又直,丝毫没有困倦的样子,让人觉得假期和开学对他而言毫无切换障碍。
人比人,气死人。
陈温心里嘀咕了一句,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踢沈泽许的小腿。
沈泽许没动,微微偏头,目光扫向他。
陈温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因为困倦而有些湿漉漉的眼睛,声音闷闷的,理直气壮的指使:“帮我打水去。上课了叫我。我眯一会,太困了。”
沈泽许看着他这副耍赖又依赖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伸手拿过男生桌角那个纯白的保温杯,又拿起自己的,起身离开了座位。
等他拿着两杯温度刚好的水回到座位时,陈温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脸颊因为趴着而压出了一小片红印。
沈泽许轻手轻脚地把他的杯子放在陈温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坐下来,没有立刻叫醒陈温,而是跟着扒在桌面上,盯了他几秒。
直到预备铃响起,他才伸手,隔着校服袖子,很轻地推晃陈温的肩膀。
“上课了。”
陈温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艰难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颊和额头上被手臂压出了几道红痕,头发也翘起一小撮,整个人看起来懵懂又柔软。
他下意识地摸向手边的水杯,拧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些许混沌。
沈泽许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笑意,用指尖碰了碰他脸颊上那道最深的睡痕,说:“看看,睡得像只小猪,印子都压出来了。”
陈温刚醒,脑子还昏沉着,像一团搅不开的浆糊。但听到沈泽许笑他,下意识就皱起眉,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反击:“你才猪……都怪你……不早点叫我……”
逻辑不通,纯属赖皮。
沈泽许也不反驳,顺着他这没道理的指控,好脾气地点头:“嗯嗯好,我坏。”
因为睡过一个课间,林宇舟他们倒是清醒了不少,课间闲聊时说起,上个学期因为天气太冷推迟的运动会,这学期肯定要补上。
陈温听着,没太在意,高三了,运动会这种活动,参与感已经变得很淡。
终于熬完一天高强度的学习,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家。刚走到自家门口,他就愣住了——隔壁门口,堆着好几个已经封好的纸箱,上面还贴着快递单。
正疑惑着,隔壁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陆晚枝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毛衣和长裤,短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眼圈下方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又沉静。
前天,她刚刚为江夏举办了一个小型葬礼,到场的人寥寥无几。陈温因为要准备开学,下午才从乡下回来,没能去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