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剩下上古的那几位神祗了。”微生羽面色不佳的接话。
“也不知道沈牧祸害的是哪一位。”
“可若说是上古神祗……”
他们就算没有在神族陨落的浩劫中魂飞魄散,有神魂护体也不至于转世为凡人。
吕禾可是如假包换的肉体凡胎。
这有是怎么回事?
见几人疑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阿蛮也不欲继续隐瞒,斟酌着开口。
“吕姐姐的确是上古神祗,但又不完全是。”
“她只是上古真神一缕残魂的化身罢了。”
空有一身福泽。
即没有继承无上神力,也没有神魂护体。
“若是要说起过往,和女君你的九劫塔到真有几分渊源。”
“你是说……三清河神?”楼云挽立刻反应过来,抬手召唤出司茶。
小神女睡眼朦胧的揉着眼睛,缓缓消化这有些震惊的事实。
“你说吕禾是我母神的一缕神魂所化?”
“是,这也是我被困在这里数年查遍无数典籍得出的结论。”
“当初三清河神以身殉道后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保留了一缕魂魄进入轮回。”
“但她太虚弱了,又是残缺之魂,只能投身为一个凡人。”
如此便有了中州吕禾。
“彼时逐渐没落的沈家需要大量的功德和福泽来扭转气运。”
“不知道沈牧从何得知她的身份。于是他盯上了吕禾,也就是曾经的三清河神。”
对于渴望长生之道的仙家大族来说,空有福泽却没有神力护体的神祗是最好的祭品。
“九天聚福阵。”楼云挽听着阿蛮的陈述似乎想起了什么。女子目光微凝,她知道这个阵法。
听起来名字好听,却是个实打实的邪阵。
“以有大功德之人□□神魂为阵眼,辅以镌刻其名讳的万年阴沉木,便可将此人福泽据为己有。”
代价是,作为祭品的大功德之人会保留清醒的意志,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只是成为祭品需要以真心相待,沈牧便想出了成婚这个法子。
让吕禾为他诞下长子,心甘情愿为沈家的未来铺路。
“沈则安,”虽然心中仍觉得有些不忍,阿蛮还是转头看向已经凝滞得犹如一座雕像的小少年。
“你在沈家后宅密室里看到的那尊塑像,就是你的母亲,吕禾。”
——那些深入骨髓的刻痕,可不是什么情深不寿的愧意,而是层层叠叠的镣铐,将吕禾永生永世锁在沈家那个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
沈则安面色苍白的跪坐在地上,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接受曾经自己敬之爱之的父亲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司茶……”楼云挽担心的望向同样面色戚戚的司茶。
司茶缓缓摇头对着女子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挽挽,我没事。”
“神明寿数绵长,承天地福泽,以神格立身。母神当年早已为天下而陨落,神格破碎。”
“吕将军……她终究只是承袭了母神功德的凡身,与我并无因果。只是其遭遇着实痛心,令人不忍。”
宁择玉叹了一口气,“无论她与三清河神是否为一人。”
“以一己之身挡住沈家,护中州安宁,都称得上一句吕将军大义。”
微生羽表情复杂,终究是欲言又止。他侧过头去岔开话题,“那金莲呢,女君为何说金莲在寂明身上?”
“你……亲眼见过吗?”
“我猜的。”楼云挽坦然的摇头,“我与寂明在数年前曾有一段过往……”
她看了一眼宁择玉的脸色而后接着开口,“寂明算得上本君在四九洲仅有的几位至交好友了。”
“本君也是偶然发现,他的功法似乎与常人不同。”
今日又恰巧得知灭世金莲的模样。四九洲人人皆知珈蓝寺佛子先天佛骨,眉心一朵与生俱来的金莲暗藏无上妙法。
倘若……那不是先天佛骨呢?
而是,灭世金莲。
在场数人都被这个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
天灾之后吕禾是唯一知道金莲下落的人,而寂明又是她的长子。若是吕禾将金莲伪装成佛骨交给了寂明,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是这样吗?”
楼云挽探究的目光缓缓落在阿蛮身上,她没想到此次来到丹州竟是意外揭开了这样一桩陈年旧事。
“是也不是。”
“金莲原本是在我手上。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吕姐姐来了。”
……
封印刚成的蛇窟漆黑一片,彼时阿蛮重伤修养还不像如今这般有修为能够钻着漏洞四处走动。
一身素色衣裙的女子端庄的站在入口处,长长的墨发垂落下来和蛇尾交织在一起。
“吕姐姐?”见到来人,阿蛮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眸子。
“你怎么来了?”
自从她被沈牧的阵法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吕禾。
眼前的女子眉眼依旧柔和,只是身形又消瘦了几分。
“怎么瘦成这样?沈牧待你不好吗?”
当年成婚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虽然怒其不争。但想到是吕禾自己的抉择,而沈牧说什么都算得上是一宗掌门,明面上定不会亏待吕禾。
可今日一见,女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竟是随时要羽化而去的死气。
吕禾微微垂眸,没有直接回答阿蛮的一连串问题。她哽了哽,涩着声音开口:
“阿蛮,姐姐求你一件事。”
求她?
阿蛮的视线下移,看着女子的手不由自主的放在小腹上。
她觉得浑身的鳞片都立了起来。
“你有了身孕?沈牧的?”
“……是。”
“这个贱人!”阿蛮气得差点维持不住本体,痛骂一声。
“他明明知道你的身体……”
回忆到这里,蛇妖重重的叹息。
“那一刻,我便知道她身上的死气是从哪里来的了。”
是那个孩子,承受不了仙凡有别的天道谴责,即将连带着吕禾一起烟消云散。
“我本不欲让她留下这个孩子。”
以凡人之躯孕育仙胎本就是逆天而行,更何况还是沈牧那个畜生的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的羁绊,吕禾想要逃出沈家就更难了。
但是……
“阿蛮,我知道我可能疯了,”女子无力的靠在洞口的石头上。
“我也知道,你恨沈牧,恨他夺走你的护心鳞,将你封印在这里。”
“可我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孩子去死……”
“我已经没有父亲了阿蛮,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阿蛮看着被仙胎压制精气而变得万般憔悴的吕禾,叹了口气。
“动用灭世金莲,你知道后果。”
灭世金莲的确可以帮助他重塑根骨,逃过天道的审视。但使用邪物的代价是,这个孩子会无时无刻不活在金莲反噬的痛苦中,直至生命耗尽。
“金莲能救的了他,却救不了你。”
而她的身体还是会在天道的惩罚中逐渐垮下来,直至彻底消亡。
“吕姐姐,现在放弃他,我还有办法护住你的命。”蛇妖语重心长。
“阿蛮,我意已决。”
吕禾咬着唇摇头。
“我知道后果,我已以沈牧的名义修书珈蓝寺,待到时机成熟……”她垂下头去,“主持会找理由带走遇安。”
“在四九洲已经数百年没有诞生过先天佛骨,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会在珈蓝寺长大,
佛法会成为他的枷锁。
可哪怕永生永世囚于金顶之下,她也希望他能活下来。
去看一看这个当初无数人用神魂性命保下来的四九洲。
阿蛮庞大的蛇尾无力的动了动,她别过头去尽力让自己不去看女子哀戚的眉眼,低声询问:
“他有名字吗?”
“遇安。随我从吕姓。”
“吕遇安,遇安,随遇而安。”
“是个好名字。”
……
生于怨怼,邪物缠身。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这个孩子他注定不得善终。”
阿蛮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诸位,这便是当年的全部真相了。再多的,我也无可奉告。”
楼云挽迟疑片刻,轻声询问:
“那寂明,他知道吗?”
“先天佛骨?”
“小魔主,你觉得呢?”蛇妖似笑非笑。
楼云挽怔忪的看着眼前复杂的符文,那些咒术弯弯绕绕仿佛看不到边界。
她垂下眼眸。
聪明如他,如何会不知道所谓先天佛骨从始至终就是一场骗局。
所以寂明才会自幼离开沈家,甚至不愿意回来看沈则安一眼。
因为他始终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祸。
远离才是最好的救赎。
“至于他留下的东西……”
“哪里有什么先天佛骨给你压制怨鬼,”阿蛮惨笑着擦去眼角的泪珠。
“那都是寂明尊者这些年救人的功德。”
一桩桩,一件件,都累积成福报,能化灾厄,亦能渡怨鬼。
寂明,寂明,以寂灭,以明烛。
在灭世金莲的反噬中,他一刻也没有迷失本心。
“其实灭世金莲也害怕功德。”
“可他将那些功德都留给了你。”
“可他是佛子。”沈则安喃喃的插话。
“那又如何?”
“圣人也有私心,”
蛇妖的竖瞳直直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仿佛透过楼云挽在看什么故人。
熟悉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而后脱口而出。
“小殿下,你是他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