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七月仅剩最后两天,空气仿佛都弥漫着无声的倒计时,沈岑洲依旧没有出现。
闻隐在签署离婚协议书第二天,便通过简短电话开启的行动,此刻已势如破竹。
银河资本作为在赞比亚及周边区域深耕、发扬的本土产业代表,正式向卢萨卡有关部门提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理由充分的建议书。核心内容直指近期因沈岑洲滞留而可能引发的潜在商业环境不稳定因素,并基于“维护本地经济秩序与安全”的考量,郑重提议要求沈岑洲先生限期离境。
这份提议一经发出便势不可挡,又有本该作为沈岑洲支持方的泛非工业入场,相对温和度过前两日后,迅速形成不容小觑的舆论和行政压力。
在多方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当地政府相关部门最终出面,依据相关条例,向沈岑洲方面发出了正式的、带有强制意味的离境通知。程序合规,理由充分,姿态虽然客气,但背后的决心不容置疑。
闻隐斟酌此刻情形,平静定论,他的离开,已成定局。
她莫名笑了下,在沈岑洲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九天,耐心尽失。自然没有兴趣玩什么一间房一间房寻找的游戏,更没有学他留下任何充满试探式的纸条。
闻隐拎过手机,随手翻出沉寂许久的聊天框,言简意赅:
“出来。”
居高临下的命令,恍若未有任何情绪。
沈岑洲没有立刻现身,令她罕见感知对方强弩之末般的拖延。
她不自知的焦躁无端消弭,她想,即使如今非洲掌权的是她,银河资本与泛非工业,已足够她所向披靡,他仍对她留有影响。
她该习惯大权在握,该更风轻云淡。
不急,闻隐没有苛责自己,堪称安抚,确信指日可待的未来。
在这样的情绪中,她平和等到夜深人静。
窗外卢萨卡的灯火渐变稀疏,闻隐躺在床上,意识在清醒与睡梦的边缘模糊徘徊,几乎快要睡着时,卧室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
紧接着,是刻意放轻、始终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闻隐脊背在不自知间微微绷紧,藏在薄被下的手悄然捏成了拳。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维持着背对着门口的姿势,仿佛已然熟睡。
沈岑洲缓慢走近,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看着几日不见的妻子,身形掩在被中,该是看不真切,却错觉感知到她的单薄。
他一时没有继续上前,昏暗灯光下,他在翻涌的爱、恨、妒忌之外,又领悟到新的情绪。
是思念。
此刻清晰浮上心头,淅沥小雨带来的涩,竟也化作河流般叮铃作响的暖。
他脑中闪现上次在达累斯萨拉姆港口与妻子的母亲相谈,难得谈及幼时的闻隐。
林观澜又是欣喜又是怅惘,面对女儿的丈夫,敛收的情绪是心平气和,“小隐出生没多久便被老爷子抱走,她养在老爷子身边,以为我和岫白不想见她,一见我们便是横眉竖眼,扬着小脸讲她也不稀罕我们。”
“我们怎么会不想她?小隐名字是老爷子取的,我和岫白为她想小名,想到哪个都不满意,翻经阅典,一见到她都没用上,最后定的是宝宝。”
林观澜朝后靠去,“可惜小隐和我们生疏,这个称呼一次没有喊过,但她该知道,她堂姐那小姑娘与小隐闹着玩时讲过,听说小隐觉得幼稚,让她不许再提。”
她点着温茶,回忆着纠正对方对于女儿的评价:“小隐小时候过得十分开心,老爷子对孙女的疼爱不是全然作假,她不是忍不了别人忤逆她,只是诸事顺她意的老爷子每次违背她意思,于小隐而言都是毫无征兆的不留情面,小隐太小了,她没有变得阴晴不定,已经很厉害。”
沈岑洲面对岳母的教诲,挂心与否连他都未曾可知,然他确实记住了所言的、有关妻子的每一个瞬间。
不见面的这些天,他想失忆后与闻隐的每一刻,又想回忆起的、车祸前的片段,念过一遍,尤不知足。
有关闻隐的所有讯息,都在脑海翻来覆去一回。
此时此刻,妻子出现在眼前,思念得以有所依附,他错觉思绪反而变得空白。
沈岑洲没有再停步,他继续走近,单膝弯曲,落在床前地毯。
并非第一次,失忆后首次同妻子来非洲,于温得和克临行卢萨卡前,他假借醉酒亲吻她,便是先跪在她面前为她按摩。
后来单膝抵地似乎变得轻易,双膝跪着侍奉她也不是难事。
他猝然想到的,却是闻隐曾要求他跪着为她涂抹脚趾甲,彼时他未曾同意,失忆后也还未令妻子如愿。
沈岑洲看着侧躺的身影,缓慢伸手,指尖无声覆上微凉的夜气,极其轻柔地抚过一回闻隐散在枕边的乌黑发丝。
动作自然熟稔,恍若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激烈争执和长达九日的分别。
沉默闭眼的闻隐蓦地出手,精准捉住他欲要再次抚下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沈岑洲没有挣扎躲避,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反手与她十指相扣,牢牢握住。
两只交握的手,都不是佩戴婚戒的那一只,空空地、却又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亲昵又疏离。
“小隐,”沈岑洲牵了牵唇,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哑,“我明天回国。”
赞比亚的离境令迫在眉睫,妻子没有留下任何供他再延迟的缺口,与此同时,他也确实很难继续滞留下去。
寰宇集团庞大的事务已经因为这段度假搁置了太久,无数重要的决策和跨国项目亟待他处理,无法再像之前般完全不理不顾。
而他令杨琤秘密拟定的那份合同,其涉及的资金和股权变动规模空前,也必须由他本人亲自坐镇,调动各方资源,才能确保顺利落实,不留后患。
内外交困之下,他不能不走,不能停留。
闻隐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听来异常冷静、平淡,未有丝毫波澜:“套房限制已经解开了,你和你的人,都可以走了。”
“你不留一些吗?”沈岑洲目色掠过空荡的房间,意指随行的帮佣,“她们毕竟伺候你比较久,更熟悉你的习惯。”
“我会养自己的人。”闻隐干脆利落,不见犹豫。
沈岑洲眼睑微垂,昏暗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薄阴影,使得他接下来的话也仿佛不真切:“机器人呢?我已经给它充好电了,怎么也不见你用。”
闻隐闭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早该更新换代了。”
沈岑洲低低地“嗯”了声,恍若认同。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语气无端更轻,甚至凝滞错觉般的小心翼翼。
“宝宝,那天不该对你说那些恶语,害你记起难过的事情。”
入耳并未掩饰的歉疚,闻隐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仿佛已然释怀:“都过去了。”
“宝宝,”沈岑洲握紧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视线在交织的指缝穿梭,像是汲取某种勇气,“我是嫉妒。”
他听到出声的坦言,面容平静,并不容易。
秉性如此,他极少产生这些糟糕的情绪,误以为他绝不会拥有不受控的波澜,长此以往,出现时,他不曾察觉,不欲回想。
而向自己承认已是轩然大波,此刻将向妻子剖析,陌生到令他错觉感知慌忙。
再不易察觉,也被他捕捉。
他现在,无所遁形。
沈岑洲重复:“我是嫉妒。”
他平淡想,他要留下妻子,他该剖析自己。
总是从内至外发号施令,体验一回从外到内阐述自己,也无妨。
“我嫉妒那个保镖,”他平和出声,心脏泛起的刺痛感却与之截然相反,他恍若未察,“他在你身边那么长时间,你甚至愿意为了他,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他声音沉下去,压抑的痛觉还是溢出,“宝宝,我太嫉妒了,嫉妒到开始恨你……为什么不选择我?明明我们才是夫妻。”
沈岑洲嗓音微顿,片刻后,平静与妻子交底。
“宝宝,我十七岁去到美国,十九岁身边最信任的人反水,也是用了下药的手段,险些让我沾上毒品,一切付之一炬。那个人是我父亲的得力干将,和杨琤于我而言差不了多少,只是利益当前,他愿意效忠我父亲,却未必会对我忠心。”
他语气是不易察觉的自嘲,耷着眼睑,在昏暗房间,描摹妻子身上的微光。
“调酒便是那时候学的。所以……宴会上我假意中药,想让你留下来,并不全是演戏。而得知你最终也选择用下药这一招来对付我,我确实,非常恼火。”
闻隐安静听着,莫名感受到心口失真般的震麻。
她始料未及会听沈岑洲直言这些往事,婚后她随口提及他作为出国作威作福的沈氏少东家,手艺何必这样好,彼时他噙笑敷衍,讲可能是知道未来妻子喜欢喝定制货。
接着漫不经心补充,也喜欢吃定制饭。
闻隐一字不信,再未问过。
他太傲慢,听失忆后的他亲口说爱已是难得,此刻竟会听到他如此详尽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解释。
但她没有探究自己有无触动,有无异样,沈岑洲谈及的往事,是车祸前。
她不能应,更不愿意牵连出失忆前的他,去斟酌他记起多少。
即使她已将曾经的崩溃和盘托出,她倾诉的,是失忆后的他,不是以前的沈岑洲。
故而闻隐仍旧阖目,没有回头,状若无波无澜,只是重复:“都过去了。”
沈岑洲便没有再多言自己的往事,将话题归回与妻子最核心的症结:“我去年那么过分。宝宝,你在恨我,这也可以过去吗?”
闻隐的声音平静,像在清晰的割裂:“我不恨你,我恨他。”
妻子领悟到的恨,比他更早。他已知恨意多让人痛苦,沈岑洲错觉胸腔被扎了下,绵密持久。又无声无息。
嗓音却无端坚持:“我们是一个人。”
话音甫落,他感触分明,与他十指紧密相扣的掌心,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不止于此,闻隐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弱颤动,细细发抖,他甚至听到牙齿磕绊的轻响。
她自己却并未察觉,压抑的,如常般开口:“不是。你们不是。”
嗓音亦在轻轻打颤,沈岑洲另一手跟着收紧,强行扼住将妻子环入怀中的冲动,现在的闻隐,不会愿意在他怀里。
他看着妻子战栗的背影,心口像是发僵,他闭了闭眼,狠心道:“小隐,我记起那晚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闻隐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像风雨飘摇的落叶。她错觉自己无比冷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沈岑洲胸口生出尖锐的痛楚,不是因为驱逐的字眼,而是亲眼看见,妻子内心深处的恐惧,远比他知道的更加浓厚、更加刻骨。
他甚至有一息悔意,他想,顺着她,承认他们不是一个人又能如何?将要分别,该安抚她。
但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