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尊处优的人没有什么求生的技能,尽管撇除了所有的礼仪和仪态,绪晶只能在逃难中挣扎,根本想不到怎么活下去。
奄奄一息的时候,绪晶迷糊地半睁眼,悬在上方的模糊面容让他幻视了几副面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谁的名字,他听见有着急的声音呼唤着。
“你还好吗?”
干裂的嘴唇说不出话。
见状,斯拜德尔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拽着水壶,就往绪晶嘴里倒。
直到怀中的人快被呛死了,斯拜德尔才后知后觉地停下。
摇晃的马车抵御了飞驰时的寒风,绪晶被人安置在温暖柔软的垫子里。一位生命力茂盛的少年蹲在他的面前,语气温和,“你叫什么名字,是走丢了吗?”
“......”绪晶哑然。
他好像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好像有重要的事、重要的人在等着他,但是他通通不记得了。
“你的家在哪?”
绪晶依旧摇头。
明媚得耀眼的笑容出现在斯拜德尔脸上,“真巧,我也是。”
风寒使绪晶冷得发抖,斯拜德尔毫不介意地让病人靠着他发热的身躯取暖,甚至空出一只手搂着绪晶的肩膀让人依偎得再紧一些。
绪晶浑浑噩噩,他听着驾驶着无人马车的斯拜德尔介绍,“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乘客,路费的话用你的故事来交换,怎么样?”
后来绪晶才知道,这位“车夫”先生实际也是某个贵族家的儿子,年少气盛地跑出来周游列国,他在黑曜国的旅程才开始不久,就恰好撞见了倒在地上的绪晶。
“可我现在失忆了。”绪晶诚实道,稍微清醒了一些,拘谨地坐直身体。
“那看来你更要在我的马车上待上一段时间了。”斯拜德尔咧开嘴地甩甩马鞭,毫无目的地漫游。
绪晶想要起身感谢这位救命恩人的宽容,又被摁下。
可能是颠簸的马车,相贴着的斯拜德尔好几次误触到了病人正在发热的身体,绪晶抑制不住地发出难受时粘腻的声音,斯拜德尔对着脸和脖子猛扇,嘀咕道:“我是不是也病了。”
年轻人生硬地转移话题,对着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听众讲述着自己的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这样过去。
马车陆续接待了不少客人,有客人上来的时候,绪晶只会占着其中一个角落,装作拼车的客人。
晚上不用赶路的时候,斯拜德尔和绪晶会一起在同一个车厢里,吃饭睡觉。
他们偶尔也会在外面,靠着彼此的肩膀,谈笑和晃悠着脚、脑袋或一袋果汁。
斯拜德尔挣着微薄但足够两人过日子的生活费,还有客人口中的零碎的街道故事。
“黑曜国的王妃失踪了好久,皇室给予线索的报酬越来越丰厚了。”马车上的客人说。
绪晶按压着紧绷的脑袋,隔着头发几乎碰到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听见客人下车前继续分享,“就连水晶国的人也派了使团过来,真是热闹。”
脑子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深埋已久的记忆从封口疯狂地涌出。绪晶声音颤抖,却不敢看向驾驶马车的背影,他低声喃道:“我想起来了.....”
“什么?”把客人放下的斯拜德尔看向状态不对劲的绪晶。
“没什么。”
马车继续行驶,斯拜德尔将信将疑,时不时回头观察绪晶的状态,绪晶似乎低头在写什么。
马匹走了一小段路,绪晶忽然拽停缰绳,在斯拜德尔不解的目光下自己下了车,绪晶生硬地把信封塞到了斯拜德尔的怀里。
“这是刚才的客人漏掉的东西。我想先下去买点...水果,你待会再转回来接我怎么样。”
犹疑片刻,斯拜德尔点头,只是叮嘱:“把面纱戴好。”
自打某次一个客人恶心的目光停驻绪晶的脸上,从此他都让绪晶面对外人时都要戴上面纱。
“我会的。”这次不用提醒,绪晶就把遮挡物挂得严严实实。
马匹漫起了烟尘,斯拜德尔的马车逐渐远离绪晶的视野。
绪晶做着口型,“再见,斯拜德尔。”
“失踪...的王妃,是我。”他强迫地接收着脑中爆炸般的讯息。他知道不能再拖累别人的人生了。
他留下了所有斯拜德尔曾经为他购入的用品,还有一封感谢、也是道别信。
孑然一身地回到了噩梦般的现实。
为了追寻吉奥的线索,不谙世事的公主不慎落入了陷阱,再次被带回了皇宫,安置在同样的房间,关着禁闭。
被长时间幽禁在这里的绪晶和孤独作伴,郁郁寡欢。
他成天想的,只有不知道怎么面对亲友和爱人、生死不明的吉奥、被他欺骗的欧塔库和希莫里,还有被他丢下的斯拜德尔。
窗口听到驶来的马车罕见地进入后花园,浇灌着花园的名贵花草让他们茁壮成长,这是国王的安排。
眺望的王妃恰好看见了。
熟悉的马鞭和叫喝声,绪晶一看,是斯拜德尔,那个人不知道怎么混了个名头能够进入这里。
绪晶自知又一次耽误了别人。
他做什么,好像都会莫名牵连着什么人。
即使对很多人事物都割舍不下,他也做不到伤害别人。公主单纯的脑袋猜想,他唯一能够伤害的,或许只有自己。
为了终结这场又自己引发的纠葛,在所有人都离开了夜色的花园后...
公主从高台的窗口飞跃而下,奔向他唯一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