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研究院的路上,靳珩的心情很糟糕。
那并不是紧张,也谈不上抗拒,更像是一种被慢慢推着往前走,却清楚自己已经无处可退的无力感。
他早就知道这是星骸一直想要的,可除了一步一步按照它的规划走到终点,他没有任何可以破局的手段。
也许是他的脸色太过难看,厄霁忽然收紧了与他十指相扣的手,靳珩感到了疼痛,这才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发过誓,”厄霁低声道,“绝对不会为了靳珩去自我牺牲,你记得的,对吗?所以你不需要这么紧张。”
靳珩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应声。他反过来用同样的力度回握厄霁,发现自己指尖冰凉,掌心力却被冷汗浸得一片湿黏。
厄霁倾身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靳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花了点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个算不上自然的笑容:“别担心,我有心理准备。”
这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一段明明并不遥远的路程,今天显得异常漫长。
等真正见到闻川和詹铭的那一刻,靳珩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对于即将被揭开的信息,他心底的抵触感瞬间毫无征兆地翻涌而出,强烈又失控,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无法忽视的生理不适,胸腔发闷,呼吸变得短促,胃部一阵阵痉挛,连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厄霁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却没有叫停这次会面。已经走到这一步,退让只会让痛苦被拉长。他揽住靳珩的腰,将人稳稳地护在自己身侧,什么也没说,只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我在。
等所有虫到齐,闻川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你和上将之间能够实现完美嵌合的机体原构,我们已经完成了编码解构。”闻川不明白靳珩为什么脸色看起来那么糟糕,他努力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乐观:“是好消息,上将可以补给你的那一块拼图,确实能够从根本上解决你精神力溢散的问题。”
“安全,无副作用,而且是一劳永逸的方案。”
这一点是靳珩早就知道的,他点了点,神色没有松快半分,仿佛对此完全不在意,看向闻川,问道:“那么……我可以补给上将的那一块拼图,又能给他带来什么?”
詹铭立刻接过话头,看向靳珩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那是一种终于遇到“懂行者”的欣喜。
“撇开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不谈,”他说,“这对治愈雌虫精神力暴动来说,是突破性……不,准确地说,这是里程碑式的进展。”
“雌虫的优势一直是身体素质,真正的限制来自精神力的持续性与稳定性。”詹铭语速渐快,“如果融合你的机体原构,上将就能获得稳定且高爆发的精神力输出,理论上……”他迫不及待地给出了结论:“他将再也不用被精神力暴乱困扰。”
再也不用担心发生精神力暴乱。
这才是星骸真正想要的结果。
它无法寄生雄虫,寄生雌虫的真正难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必须缓慢推进、反复分阶段尝试?
结合星骸此前对精神力抚慰药剂滥用的第二军,所做的尝试,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
雌虫独有的精神力结构,在被外来意识侵入时极易引发精神力暴动,这种失控会直接导致宿主损毁。因此,星骸不得不采取极为谨慎的策略,一点点试探,一次次校准,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反复尝试推进。
而一旦融合了自己的机体原构,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会被彻底抹平。
对星骸而言,再去侵入厄霁的精神领域,将不再是高风险操作,而是几乎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行为。
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至于为什么目标一定是厄霁,本身也并不难理解。
双S级的精神力意味着什么,它比任何虫都清楚。也许只要取代了厄霁,它就能立刻获得话语权。
又或者,凭借精神力等级的绝对压制,再配合星骸本身广泛而高效的寄生方式,在完成对厄霁的控制之后,便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引发对所有低等级雌虫的连锁污染。
想通这些,靳珩已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对不能做的决策。
詹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他沉浸在一种激动甚至是亢奋的情绪里:“需要先澄清一个误区,机体原构并不是可拆分、可复制的独立模块,它更接近一种整体性的结构编码。”
“它的功能来源于结构关系本身,而不是某一块独立存在的‘拼图’。”
“所以不存在所谓的‘单向补给’。”詹铭语速渐快,“我们不可能只提取上将那一部分来修复靳珩的缺陷,那样做只会直接破坏整体稳定性。”
“但理论上,有个几乎完美的解决办法,融合。”仿佛可以看到这个方案的美妙,詹铭越说越激动:“先让两套机体原构进入同一结构体系,再在稳定后引导其分化重构。”
“也就是说,这一过程天然具有双向性。你精神力溢散的问题会在重构中被补全,而作为结构另一端的上将,也必然会获得对应的稳定性提升,包括对精神力暴动的完全免疫。”
詹铭看向面前神色凝重、没有任何欣喜反应的几只虫,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最优的双赢态势!如果成功,这甚至标志着虫族史诗般的进化!”
厄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詹铭立刻噤声。
闻川这时候站出来道:“有一点必须明确,目前所有推导都停留在理论层面。”
“这一过程不存在任何可控的试错空间。一旦启动融合,结构演化将不可逆。”
“在重构完成之前,任何异常都无法中止,而在完成之后,结构也不可能回到原始状态。”
闻川看向厄霁,将风险的决定权交给了他:“至于最终会演化成什么样的结果,我们无法给出任何确定性保证。”
厄霁没有犹豫:“我愿意尝试。”
话音未落,靳珩已经猛地抬头,用近乎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不同意。”
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到连自己都来不及调整呼吸。
闻川皱了下眉,私心里,他并不希望靳珩继续忍受精神力溢散带来的痛苦和折磨,所以他劝道:“从现有模型来看,我有接近九成的把握,融合能够成功,这或许是目前唯一能从根本上治愈你的方法。”
靳珩只是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你们不明白……”
他的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我。”
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理智地向他们解释清楚星骸的可怕之处,靳珩的唇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情绪在理性彻底崩塌后失控地涌了上来。
“我早就说过让你们停下来,不要再继续研究,我早就说过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限后的破裂感:“你们不听,你们所有虫都不听,从来都没有虫在意我的意见!”
靳珩越想越觉得心惊,他已经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同意做这个融合,“这个方案必须废除!包括你们现有的研究资料,必须全部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