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窈窕怕她们惦记家里,正打算差人送她们出宫,没曾想,禁军统领景岳竟直接将林致远领进了来。
林致远白日里正在府衙当值,忽然京兆府一位在城门巡街的熟人匆匆来报,说他在城门口摆摊的母亲和妹妹,似乎被贵人接走了,摊子还是托旁边的人照看的。林致远一听,连忙请了假赶过去。
向周遭的人一打听当时的情形,他心里便有了数——定是皎皎了。
他当时心口便是一颤,他既怕她知晓他们已来京都,可真当确认她不仅知道了,还见过母亲和妹妹后,心底又隐隐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他没再多想,当即就往宫门口赶去。
可到了宫门前,他又觉自己太过冲动,他根本进不了宫。便想着,不如就在外头等着,等母亲和妹妹出来,再接她们回去。
可他没料到,自己刚在宫门外站了没多久,就被守门的侍卫盘查。他只得亮明身份,说自己是来接人的,稍等便走。
侍卫见是京官,也就没再多问。恰好景岳在外办完事回来,入宫时随口问了句是谁,守城侍卫便如实回禀了。
景岳本要去羲和宫见皇上,便顺口提了这事,事情结束后,云翎让他顺带把人带去了凤宁宫。
谢窈窕也没想到会在宫里见到林致远,“林大哥”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云翎已负着手,不紧不慢地从羲和宫方向走来。
见那道明黄身影步步趋近,对面三人心中皆是一震,她们竟见到了皇上!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是从前连梦里都不敢奢望能得见的存在。
三人吓得根本不敢抬头,当即惶恐地跪了下去。还是林致远强作镇定,作为主心骨开口道:“臣林致远,携家眷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翎在谢窈窕身侧站定,顺势将一旁朝他伸来小手的女儿接进怀里。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视线在那道俯身跪着、身形尚算宽阔挺拔的褐色背影上,似不经意般停顿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
“都起来吧。”他开口道,“当年朕与皇后因些缘故失了联系,朕不在时,多亏你们照拂窈窈和稷儿,朕该对你们说声谢谢才对。”
“臣等愧不敢当。”林致远连忙应声。
云翎一到,方才的氛围顿时添了几分肃穆,又带着些微的局促。
谢窈窕睨了他一眼,嗔道:“做什么板着脸,仔细吓到她们。”
说罢,她上前将缩成一团的珍娘扶了起来。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起身,只是都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谁也不敢先开口。
还是谢窈窕打破了沉寂,她看向云翎,说起她们今日在城外摆摊卖绣品的事:“我离京时认了林大娘做干娘,如今她们来了京都,自然该多加照拂。
阿翎,你可还记得我名下有间毓秀布庄,我便想着让珍娘和林大娘来打理,当年我在清溪县开的锦绣阁,便是托付给她们的。照着那边的样子经营,想必收益不会差,主要也是免得她们在外头风吹日晒,就当是我孝敬林大娘的一点心意。”
这事她方才已跟林大娘提过,只是林大娘不肯受这份恩惠。谢窈窕却已打定主意,此刻便借着云翎在,又细细劝说了一番。
林致远正要开口替母亲回绝,没料到皇上先一步开了口:“这事让景岱去办,让他从王府的布庄里挑个地段好的,聘她们做掌柜。既是相熟之人,交给她们经营,倒也确实放心。”
谢窈窕微怔:“……”
毓秀布庄本是她的嫁妆,云翎这话的意思,竟是要从他王府的私产里另挑。
行吧,她隐约闻见云翎这醋坛子打翻的酸味儿了。聘她们当掌柜,总归更正式些,对外也更说得过去。
“这样你们有个正经铺面,我也能放心些。”
林致远微张着嘴,陛下金口玉言,娘娘又执意如此,他还能说什么。
正当他准备以时辰不早为由,开口请辞带家人离宫时,云翎抱着昭昭忽然转身往书房走去,还特意召了林致远过去谈话。
谢窈窕一阵无语:“……”他们俩,能有什么话好谈的?
她看着林大哥依言跟了进去,只好让林大娘二人先坐片刻。
书房内,云翎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下,怀里的昭昭两只小手扒着面前高高的桌沿,圆溜溜的眼睛一扫,瞧见了镇纸的玉石貔貅,当即抬着小手想去够,奈何胳膊太短,怎么也够不着。
她忽闪着明亮的眼睛,微微仰起小脸望着父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云翎低笑一声,伸手将貔貅拿过来塞到她手里,小家伙便乖乖捧着左右翻看,自己玩了起来。
林致远虽恭敬地俯身站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云翎的动作,心中不禁有些惊讶,皇上这般带着公主,竟是如此熟稔自然,想来……他们父女间的感情定是极好的。
他默默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是叫昭昭吧?方才在外头听她是这么唤的,这孩子,瞧着倒真长得像她。
昭昭显然很依赖皇上,他是昭昭的父皇,也是满满的亲生父亲。
如今亲眼见着她过得这般好,甚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上许多。听说陛下为了她,后宫一直空置着,独独宠爱她一人,这般情意,当真是配得上她的。
他这才是真的放了心。
只是皇上特意召他进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正思忖间,云翎目光微抬,朝他看了一眼。
“林卿也坐下吧。”
林致远连忙应了声“是”,静待皇上说明召见的缘由。
“听闻林卿在京兆府任法曹参军?上任之后,一切还顺利,可觉辛苦?”
林致远屏气凝神,竟似参加殿试一般,答得一丝不苟:“臣蒙朝廷恩典,得以调入京都,能为朝堂效力、为陛下分忧,实乃臣之幸事。陛下肩负天下重任,尚且不言辛劳,臣又岂敢妄谈‘辛苦’二字。”
谁知云翎话锋忽然一转,又道:“听闻林卿擅长破案,不如调你去大理寺或刑部任职,你觉如何?”
林致远当即起身,拱手恭敬回绝:“臣深感惶恐,多谢皇上抬爱。只是臣刚到任不久,才勉强熟悉京兆府的一应事务,总算步入正轨。况且臣资历尚浅,实在不敢忝居高位。踏实做好眼下之事,方是臣的本分。”
云翎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见他并未想借着与窈窈的关系谋求升官加爵,反倒能想着脚踏实地做事,难得地从臣子的角度对他生出几分认可。
“也好,朕相信以林卿的本事,早日升迁也非难事。”
说道最后,云翎才又道:“朕找你来,还有一事需交代。皇后的身份是镇国公嫡女,从前在清溪县的那段经历,林卿与家人最好莫要对外提及。只说她是在药谷长大,外出行医时偶然与你相识便可。”
“微臣明白,臣与家人绝不会给娘娘添半分麻烦。”
“那便好。”
交代完这些,云翎便让人送他们一同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