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回到正轨。
地景从陨星台离开时，却感到一丝迷茫。
玄心欲邀他回地隐山暂歇，他却只是微微摇头，婉言谢绝。
鬼使神差地，他脚下的路竟拐了个弯，朝着妖族的方向延伸而去。
在这一世的时间线里，他身为淮王，本该与妖族毫无牵连。
可奇怪的是，一路行来，妖族的守卫竟像是得了默许一般，无人上前盘问，只是垂首立在道旁，任由他踏入这片草木葱茏的领地。
妖族在离蓉的打理下，依旧是那么井井有条。
青石铺就的路蜿蜒向前，两旁的灵花常开不败，连风拂过的痕迹都带着几分平和。地景循着路走，直到妖宫的宫门近在眼前，才看见清月早已立在那里等候。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眉目沉静，见了地景也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引路。
地景跟在她身后，穿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最终停在了妖宫后山。
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攥紧了拳头。
一片刻意开凿的湖泊静静卧在山脚，湖水清冽，映着岸边依依的垂柳。
而那座记忆里的茅草屋，原模原样地依河而建，屋檐下还挂着风干的渔网，木门虚掩，像是随时会有人推门而出。
清月没有多留，只朝他微微躬身，便转身离去，将这片天地彻底留给了他。
地景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千万年的岁月磨平了他太多的棱角，却唯独在此刻，让他生出了少有的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内，离蓉正坐在床边，一身素裙，青丝如瀑。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湖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门轴转动的声响都未曾惊动。
直到地景的身影落在地上，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妖重情，即便早知道人族的寿命如蜉蝣朝露，可还是会忍不住怀念。
我总以为，君心似我心，哪怕往后余生孤寂，也总是值得的。”
地景沉默地站在门口，周身的寒气似乎都淡了几分。
离蓉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屋内的陈设上，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撞进地景的眼底。
她歪着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眼底却晃着细碎的水光，像是含着一汪快要溢出的泪：
“神尊高高在上，看着我这只小妖，在人间的情爱里兜兜转转，蠢态百出，想来……是很有趣的吧？”
地景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喉间滚动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
“我并非……”
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千言万语，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罢了，多说无益。你在此处等我，所谓何事？”
离蓉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那点笑意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瞬间碎裂。
她缓缓站起身，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隐忍的情绪几乎要破堤而出。
她死死盯着地景，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只问你，虎毒尚且不食子。
小渊当初为何迟迟无法孵化？当初那条金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景闭了闭眼，睫羽轻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后他缓缓睁开眼，声音沉得像浸了万年的寒潭水：
“你我之间有根姻缘线，或许你也并不想知道我要如何救苍生，但在那之前，我必须断了与你的情缘。
所以我特地去了黄泉轮回，许你我一世夫妻。
变故出在我未曾想到你会……有离渊。
他若降世，身上有我的血脉之力，那会分走我的部分力量，或许这也是天道的刻意阻拦。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阻碍到我的计划。”
离蓉闻言，反而突兀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那神尊何不直接杀妻证道，更能证明您的众生高于一切，岂不是更干脆利落？”
地景似有不忍，猛地转过身去，背脊绷得笔直，声音里竟难得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你又何必如此。你，以后好好的吧。”
说完，地景便抬脚，准备推门离去。
“站住！”
离蓉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地窖般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地景的脚步猛地一顿。
“你是不是带着神尊的记忆转世？”离蓉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当初救我，又与我相守的那一世许景，是不是……也只是你刻意做出来的样子？”
地景深吸一口气。
他该回答“是”，该用这个字彻底斩断离蓉的念想，让她死心。
可不知为何，那个字竟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滞在喉间，难过得让他心口发紧。
他缓缓转过头，神色复杂得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并非。”
离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何意？”
地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蓉蓉，若你愿意，这一世，我们也可再做一世夫妻。”
天道危机已然解除，三界重归安稳。
离蓉实在想不出地景说这话的缘由，她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一字一句地问：
“你，难道爱我吗？”
地景的眉峰微微蹙起，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良久，才生硬地挤出一个字：
“爱。”
说实话，离蓉半点都看不出他的爱意。
只瞧见他脸上那抹显而易见的尴尬，像是在应付什么难以推脱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