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克丝弯下腰去捡,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在那些凌乱的情报纸张中,夹着一只普通的信封,这是一封名为“索恩”的棉布商人的信。
她今早没有见过这封信,是谢斯塔格,大概什么时候路过她书桌时顺手夹进去的。
信的内容是关于布匹贸易和南方海运贸易的日常琐事,但莉克丝不需要对照密码本就能读出每一层真实含义。
理查德安从新来的狱警口中套出了平叛军交战的消息,摩门已经更换了看守,并且下达了内部警告。
小岛近期进入了阴雨绵绵的时节,客人的状态不太好,最近旧伤复发,不再开口索要新书,连报纸也不再阅读,更令人担忧的是他食欲有明显下降。
摩门说无论怎样,静候她的回信或指引。
她在最末尾停了很久。
「客人又给你写信了。我按照你的要求,都收起来了。」
她知道理查德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她写信,从他收到《理想集》的那天起就没有中断过。
莉克丝让摩门收着那些信,锁进他的典狱长办公室抽屉,一封也不要寄给她。
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不看不问不想,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用理智把心脏包起来,就当那些信从来没有存在过。
“理查……”她颓然地将脸埋进双手中,“求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动摇我的心。”
铺在桌上的散乱情报,窗外荒诞的欢笑声,和萨瓦纳地图上画着的刺眼红叉,全部都令她心烦意乱。
莉克丝拉开抽屉,摸出了那个纯银的烟盒。她的手抖得试了两次才将香烟叼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书房里跳跃,点燃了烟丝。
烟雾缓缓升起,在午后的光线中画出模糊的灰色轨迹,又被穿堂风轻轻吹散。
她深深吸了一口,薄荷树莓味的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从鼻腔缓缓溢出。
她不知道这条路还能坚持多久,也许是等到盖斯利在某次阴谋中死去,也许是她自己先崩溃。
但在那之前,还有更大的威胁横亘在她面前。
哈坎特卡,那颗被封印在锑银圣瓶中的神明心脏,正在盖斯利地底密室里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父亲向她描述过旧神时代的恐怖,那不是人类用火枪和基石炮可以战胜的敌人。
如果哈坎特卡挣脱束缚,这场战争就会从人类的游戏升级为神罚。
这是她留在这个肮脏棋局里的最终目的,她要做的事情比杀掉一个独裁者要艰难一万倍。
在那个古老的地下密室里,少年教宗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他要去弑神。
她的心脏,何尝没有也在狂跳?
现在,他在火刑柱上做了他一开始就说要做的事。
他的声音点燃了无数人心中的火种,那火种现在正在帝国各地悄悄蔓延。
而她呢?她何尝不是从父亲死去的那个夜晚开始,就立下了同样的誓言。
只是为了终结哈坎特卡归来的统治,为了让这种永无止境的收割不再重复,她已经付出了远超任何人想象的代价。
虚空回声计划最初的解读报告里,有一则言语的片段,是她亲自从神之回音的杂波中提取出来的。
那行字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它像是某个濒死的存在留下的最后告白:神死,其躯焚于地。神怒,其火烧于天。
“父亲……”莉克丝在袅袅的烟雾中闭上了眼睛,“理查……请给予我力量吧。让我……也能拥有那份足以弑神的勇气。”
莉克丝睁开眼睛,将尚未点燃的烟搁在烟灰缸边缘,拉过一张空白信纸。
她必须立刻写封回信,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万钧雷霆中,能够寻找那一线生机的回信。
这封信,将寄给一位如今不再与她同行的故人。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一无所有。
但她已有计划,而在这个计划中,她需要找到与她拥有共同目标的人。
莉克丝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了第一道冷硬的墨迹。
「致远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