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栖摇头,没忘记慰问:本官看得真切,已记下你的功劳,此役之后必有重赏。
——“若有伤员被抬下,您须上前。
“查看伤势时尽可能地俯身,对大夫说不惜一切代价用药。
“若非如此,至少为一名轻伤士卒递上一碗姜汤或一杯酒,相信凭借侯爷的本事,必能所有人爱戴。
“对待牺牲同样,若有不幸罹难者,神情需肃穆。请功、保家小安宁,尽可以提及。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的牺牲将被铭记,可以无后顾之忧……”
是的,崔谌的信里连今日穿什么衣裳都写得明白。
何时离开,哪一步宣旨犒赏,走时说什么指示,甚至最后奏章如何写,都为叶景栖准备得清清楚楚。
叶景栖却对此感到一阵心烦。
他蹙着眉,回忆着下一步。
忽地前方传来一声巨响,刚刚堆砌好的石坝,在不断冲刷的水流下猛然坍塌。
站在其上的兵士民夫顷刻间便随物料一同被洪水吞噬,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
一名民夫扛着沙袋正要经过,脚下被水下的暗坑一绊,瞬间失去平衡。咆哮的洪水马上就要将他吞没,即使腰缠绳索,巨大的拉力也只会将拉绳的一串人都带入水中。
他闭上眼睛,却猛地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
年轻的钦差在众人的惊呼中,死死抓着他,将人从水浪中拖了回来。
叶景栖放开他,也没顾得上左右递来的帕子。转而便向卫所派来的人指挥道:“右翼水流太急,立刻增调一队人马,专司打桩。还有你们,物料供应太慢,卫所的人都去哪儿了?带你的人去疏通后方道路,半炷香内务必完成。”
叶景栖还有话想说,但是没有那么多人手可以负责他的安排了。
这里很缺人。
按照崔谌的指示,现在他已经在这待得够久,该由传令官通知,说些钦差大人有令,陛下知我真定军民奋勇抢险,特颁恩旨之类的内容。
要提到所有抢险士卒、民壮,每日双份口粮,另有酒肉犒赏。事后论功行赏,牺牲者抚恤家人子弟,来壮大仅有的这些人的士气。
而后立刻离开,嘴上要说去粥厂巡看,最好再有一些带来希望的话语,比如明日想办法再调五百民夫过来。
这里的人手确实不够,可暂时毫无办法的叶景栖不会去说这种谎话。
最后收尾要对徐大人等人严肃,说出明天要见到如何的成效。
如此,在众人眼中便是与他们同甘共苦,能体恤下情,给他们带来赏赐和荣誉的好官。在官员眼中也果决有力、恩威并施。等到了在皇帝眼中,也多少是个能臣干吏。
叶景栖往日最讨厌这种走过场的事。
无论是谁来安排他,即便是崔谌。
可崔谌像他年少时最不喜的,古板的夫子。
虽然不想听,但这些都是最好的主意。
叶景栖也自然没有听话。
因为伤者众多,他在这里待了更久,再顾不上按照崔谌的安排一步步来。
正在他陪徐大人忙碌时,忽见不远处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
他立时警觉起来。
侍卫上前查探,很快将之引到跟前。
叶景栖定睛一看,并非卫所援兵,也不像寻衅之徒,竟是一众衣衫褴褛的青壮年。
“大人。”打头的人有些面熟,竟是昨日那放下粥碗的汉子:“天师说这里紧缺人手,我们来吃饭了!”
徐大人几乎是欣喜若狂,担当听到这话,一张脸瞬间变得皱巴巴的。
“胡闹!若你们是来的捣乱的,我定不轻饶。”
“好,去补那里的缺口。饭不会少了你们的。”叶景栖打量着这些新来的流民,毫不犹豫安排起他们。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用难道冻死吗?
徐大人神情凝重:“侯爷,若这是首辅暗害……”
“那我们也躲不过了,你不是缺人吗?倒是该谢谢他。”叶景栖一面与徐大人说着话,眼疾手快抓住了人群中一个瘦弱的家伙,正是那个缠着绷带的少年,如今白日再看或许年纪更长一些,只是太瘦,瘦弱得直不起腰来。
叶景栖扫了眼他不再光裸的脚才收回目光。
“来这里干活,你可不行,这水一下子就把你卷跑了。回去!”
那人甩开叶景栖的手转身就跑,就在路过叶景栖身边时,脚下一滑,竟真跌进水中。
叶景栖立刻去拉他,脚步被拖得更深。
雨水打在手上,很是滑腻,失去了力气的男子抓不住他,松开了手。
叶景栖立刻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大半身子随他摔进水里,但他坚定地抓着,身旁人这才缓过来,一拥而上将他们给救了。
这事在这凶险的水边一点不稀奇,每一步都要靠众人一心。
那人湿淋淋捂着微微有散开之意的绷带,默默观察叶景栖,正欲发话却先被奔来的狸先生挤开。
“侯爷!您又不会水,为什么不按着……站在改站的地方?”狸先生念叨着,一副袖娘一模一样的语气,他是想说崔大人的的提议,只是人太多他不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