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明时,慕微云扑通一声栽倒在芦苇丛中,惊起一只飞虫。耳边潮声奔涌,泥土湿重,她一动不动,望着高高的星空,泪流满面。
江玉镇死了。
两人落水后,慕微云立刻跟上去,但夜里江水急,她没找到两人。没办法,只得先在对岸降落,慢慢沿河搜寻,也顾不得什么追兵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更深了,慕微云看见对面火把亮起,隐隐约约听到嘈杂的声音。有一声孩子的尖叫特别有穿透力:“峰主还活着!”
应该是那个小童。慕微云目力超群,只见他们担起了两具身体,其中一具被抬上马车,另一具则被抛进了江水中。
江玉镇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没入滚滚波涛,付诸东流。
慕微云还在找。她想要安葬他,至少让朱鹤闻日后有处祭拜。他的亲朋故旧不多,江玉镇算一个很好的朋友,如今为了保护她而去,慕微云不知该怎样面对朱鹤闻。
天要亮了,血还在流,她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慕微云摇摇晃晃站起身,拄着朱颜,在江边缓缓地磕了三个头。就在她起身离去时,一团破破烂烂的东西被江涛拍到岸边。慕微云满怀侥幸地上前一看——只是一团包着朽木的绵帛而已。
慕微云还不死心,努力弯下腰去翻找。可是找来找去,只有破烂绵絮,已经被江水和污泥泡烂了。就在慕微云要起身离去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方才夜里黑,看不清,这会儿天慢慢亮了,慕微云才发现,那块木头上面好像刻着字。她捡起来,朝着西方,借着天光,仔细辨认——
一段刀刀入骨的符文浮现在她眼前。
慕微云不会符文,但是彭阳之后,她特意记住了这个纹样。
人偶化身。
*
三日后,慕微云生还。
官兵不知为何不追了,慕微云想是朱鹤闻那边有所进展,于是告诉大家不必担心。众人急得又哭又笑,闹成一团,一直到晚炊时方才坐定。
白雪儿张罗了一桌酒饭,虽不丰盛,却也家常用心。曹敬夫妇闻讯,也来上山拜谒,慕微云便顺势留他们吃了晚饭。
刚坐下,慕微云就发现人少了许多。她大概明白,可白雪儿难得一扫阴霾兴奋起来,便没多问。她察觉到白雪儿隐隐有些紧张,不想让她发现少了人,正好团团在席间到处奔跑玩闹,慕微云便伸手抱了她,笑道:“团团长高了,好久没见,想我没有?”
白玉团正是最爱闹别扭的年纪,闻言把头一扭,小声说:“我谁也不想。”
“怎么啦?”慕微云笑着摩挲她,“欸,谁给你气受了不成?”
白玉团撇着嘴说:“你们都不理我,为什么要想你们?”
慕微云奇道:“我可是跟你说好了才走的。”
白玉团哼了一声,说:“不是你,是其他大人!”
“这可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理你?”
白玉团看了一眼白雪儿,只见她正和别人说话,于是扒着慕微云的肩,小小声说:“他们每次回来,都好不高兴!钟前辈已经和那些后来的前辈吵过好几次了……那些后来的人,也不喜欢我。”
慕微云的笑容消失了。她怕吓到孩子,勉强重新笑着问道:“他们彼此处得不好?”
“很多后面来的都走了呢,我亲眼看见的。”白玉团笃定道,“姨妈不让我去,但我看见了。他们一早就起来,悄悄走了。”
“什么时候?”
“你们刚走的时候。”白玉团也察觉到了慕微云的心情沉重,小心地问道,“他们会去给我祖父祖母告状吗?”
她还很小,不知道什么叫“玄门”,只知道刘百福所在的就是。慕微云眼眶微酸,将她揽进怀里拍了拍,放开她说:“去玩吧,不会出事的。”
白玉团点了点头,光着脚跑掉了。恰巧钟长静走过来,问道:“欸,我听说是江玉镇送你回来的,他人呢?”
慕微云抿了抿唇,说:“他回昆仑山去了。”
“天高皇帝远,挺好的。”钟长静按了按眉心,长叹道,“真是无官一身轻啊。”
“你也辛苦了。”慕微云说,“守家不容易。你还好吧?”
闻言,钟长静神色黯了。嗫喏良久,他低声说:“我听说,母亲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