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和玄门划清界限,杏花宴一访之后,钟长静和她断了联系,音讯一概不知了。可是父母子女,总是挂念,钟长静忍不住偷偷去打听了一次,就得知母亲重病的消息。
沧溟散人从冬季开始发病,越冬入春,不减反增。医修说,这是灵力逐渐断供的后果——无论是娘家岳衡山还是夫家匡山,都因为两场大难而势力衰微,沧溟散人实际已经两百余岁,如果不能持续汲取灵力,迟早会衰竭而死。
不只是沧溟散人,不少少年修士的父母师长都出现了这种症状。因此,最近山上人心浮动,谁也不敢提大阵的事,两边都是一提就会翻脸。
慕微云闻言,沉默良久,说:“你想回家看看吗?”
钟长静的眼圈倏然红了。
“回家……回家做什么。”钟长静转过脸去,声音发抖,“我……你现在这里不是还需要人吗……”
“回去看看吧。”慕微云有些心累了。她不想安慰钟长静,那些偷来的寿数总要用完,可是她也没法坐视山上闹将起来。钟长静和那些少年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她好腾出手和其他人谈谈。
钟长静没转过来,背着身胡乱点了点头。慕微云叹了口气,轻声道:“也不知道,鹤闻如今走到哪里了。”
*
朱鹤闻从徽州出发,一路越过江河湖海,星夜兼程。终于翻过玄青岭、入了函谷关,进入了广阔的关中,朱鹤闻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暂时松了口气。
从这里出发,到泾州就只有三天路程了。
马上就要见到慕微云了。
他长长出了口气,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长发,用方巾束起来,随便走进一家驿站,要了酒饭。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坐下吃饭,热汤流进唇缝里,冲掉了冷饼的碎屑,似乎把他整个人的肠胃拎出来洗了洗,又捂暖了放回去。
可他还没把板凳坐热,就有一群家奴进来,给了钱就要清场。旁边的食客都习以为常,端起碗筷让道,有人问道:“这是哪位来了?”
一个家奴说:“让开!要不是公主催得急,我们掌门何必在这里落脚呢?”
路人啧啧啧地躲开了,朱鹤闻忙拉住他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公主为何急召?”
那路人讶异道:“你不知道吗?公主继任大掌门的典礼就是明天啊?最近好多修士赶来呢。”
“这是公主提的还是……”话音未落,朱鹤闻就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对——别人应该也不知道。
路人迷茫地看着他,朱鹤闻摆了摆手,心里犹疑。容姝媛继位,那就说明她承认苏一念已死,这对慕微云是很不利的。但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还是说,她有别的发现?
朱鹤闻还没想明白,就见到几个修士灰头土脸地跑进来,顺着墙边摸到楼梯处上了楼,看样子是投宿在此,要去拿东西离开。他们腰间都佩戴宝剑,身上也或多或少有些伤痕,应该是散修。朱鹤闻忙上前拦住,问道:“几位兄台……”
还没等他说完,为首的那个震惊道:“朱鹤闻?你怎么在这里?”
朱鹤闻也惊讶于对方竟然认识自己,仔细一看,似乎是后来投奔杏花渡雪的修士。他忙说:“你们从泾州来?”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人说:“……是又怎样?”
朱鹤闻敏感地察觉到了话里的刺,因笑道:“可巧,我正要回去。”
不想,方才说话那人却淡淡地笑了一声:“都这样了还要回去,你、慕微云和钟长静还真是一条心啊。”
朱鹤闻更不明白了:“钟长静怎么了?”
“钟长静怎么了?”那人这下是真的笑了,“你们是提前说好了吧?慕微云其实根本不想和苏一念谈吧?现在摧毁大阵的事又被搅黄了,你们满意了?”
旁边的人见他说话太冲,拉了拉他,转头对朱鹤闻说:“你有所不知,钟长静听说玄青门出事,关停大阵的事要叫停,可高兴着呢,拿到邸报都笑了!”
朱鹤闻错愕道:“他……他为什么……”
“他母亲生病了。”一个女修于心不忍,说,“不只是他,陈抱平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你知道他们私底下说什么吗?‘这些人命也只不过是给玄门交税罢了,只要我们下山除祟,收这些也是应该的’。这也太混账了,和苏一念有什么区别。”
朱鹤闻心乱如麻,他知道大阵一旦受影响,很多长辈都会衰竭而死,但他也清楚,慕微云绝对没有维护他们的意思。眼见修士们转身要走,朱鹤闻忙追问道:“你们刚才说,慕微云没打算要谈?为什么这么讲?”
为首的那个修士被激怒了,冷笑道:“好好地,为什么要对苏一念动手?不就是分利不均,不想谈吗?苏一念开的条件已经足够丰厚了,为什么不答应下来?”
朱鹤闻饶是脾气再好,也听得鬼火直冒,他强行按捺住心头怒气,沉着脸说:“要是不想谈,一直占山为王就好,何必单刀赴会呢?你这样揣测,是有什么隐情吗?”
“我揣测?”那人大笑起来,“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慕微云破坏盟约,把到手的变法给毁了!你去随便问路上的人,都会这么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