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许明时承认，牧云客平日里那么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偶尔一次乖顺任人摆弄，还让人怪有观看欲望的。他甚少发现牧云客不为人知的一面，眼下竟然转不过眼来。

护士们推着医疗车和大大小小的器械撤了，王医生来观察了一下许明时的状态，又调了调牧云客的床位高低。许明时发现，本来牧云客包扎固定的位置就跟他很像了，这下一调幅度，牧云客简直跟他是平行的、复制黏贴。

王医生摆弄完，还隔远打量了一下，像过年贴春联看两边对不对称一样。确认两床整齐对称，王吉昌拿遥控器放下屏幕点开投影，选了一部儿童电影。

在两人抗议前，王吉昌推了推他的眼镜：

“水在手边，水果在中间，有事按铃。两位大忙人，请安心做完这个疗程。”

他动作十分迅速，出门就用钥匙把门锁了，还透着玻璃窗向二人挥了挥钥匙。

还真是挺贴心的……许明时默默想，王吉昌大概是害怕牧云客一个人做理疗太无聊，做不到一半就得跑路，还特意把两个人关在一起。

屏幕上正放着一部讲述外星人攻打地球、小学生拯救世界的动画片，十分激情昂扬。许明时看着舞动着变化的各色奇异外星人，问：“王医生……不会在儿童外科实习过吧？”

牧云客面无表情。投影质量太好也是种烦恼，七彩变换的颜色映在牧云客脸上，好像闪耀的灯球。

“还是年度最受小朋友欢迎医生……你笑什么？”

许明时很难忍住，但一笑又扯住伤口，呲牙咧嘴。于是牧云客就看着许明时捂着伤口颤抖，想笑又不敢笑。

现在是绿色。许明时咬牙坐直身子，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没礼貌的人才不看着对方的脸说话；看着牧云客，许明时又很难保持正经严肃。

牧云客不知道许明时为什么笑，但他觉得许明时的眼睛很漂亮。平时冷冷地看人时，就已经很漂亮了；何况现在笑着，弯弯的眼角，眼里带着光。

“上次你说的那个秘书长的事……”

“解决了。他辞职了。”

可能现在就在楼下陪她女儿。

“他去世了。”牧云客却说。

许明时一惊，坐起来些看他：“去世了？”

“自杀，在家被发现一氧化碳中毒。”

许明时惊疑未定，牧云客说：

“约定仍然有效。安安我会继续让人照看着。”

牧云客已经知道了，许明时并不意外。他兀自愣神好一会。

“账本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我很快会回军队，查到之后，刘叔会直接交给你。”

“回军队？”许明时立即问：“什么时候？”

“明天，”牧云客看着笑意消失在许明时眼睛里，顿了顿接了一句：“可能……后天。”

“不能等伤好了再回吗？”许明时礼貌地争取。

“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伤。”牧云客平淡地拒绝。

“我回军队也会找时间继续养伤。”他忽然说，“许明时，你的治疗方案持续三个月，必须每次都要到。”

许明时一凛，答应了。

两人良久无话。屏幕里演到几个小孩生离死别的时候，哭声回荡在四面八方。许明时觉得自己是想多看牧云客几眼的，但每次又要在对方发觉之前自然地移开，对他这个病患而言着实不容易。

牧云客对电影也没什么兴趣，这种儿童电影一般都会是大团圆结局。

哄孩子的电影，无论过程有多么曲折磨人，结尾一定是主角哭着抱在一起，庆祝大功告成。牧云客自小也没看过这类没什么大用处的电影，既不传授知识、也没有用很高深的运镜或技术，今天却多了点耐心。

身旁的人安静许久，牧云客转头去看时，发现许明时已经睡着了。

床都没放平，靠在身后的枕头上就进入了梦乡，头朝他这边歪着。几缕头发被风吹起，在午后的斜阳下颤着。

牧云客折腾许久，才短暂卸下理疗仪器，拿到遥控器把电影调成无声。

也恰好演到结局，原来有一个小孩被外星人收买，成了人类中的间谍。他的父母都在外星人手里，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外星人手里，也不想看同伴再痛苦下去。外星人用以威胁人类、足以毁灭整个地球的武器，被小孩抢到了手。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按下按钮，与他的同伴、父母、家乡一起，消失在银河中。

“这也能叫儿童电影？”牧云客关了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