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下去要经过一个拐弯，我站在防洪门后面，看见她就那样倒在地上，躺在血泊里。我当时根本不敢动，珠珠就那样……就那样看着我，我从门缝中看她，都不敢过去。”

任佳佳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语调激动起来：“一个男人从她手中抽走了文件，嘴里还骂着脏话，似乎在打电话叫人。然而地下车库根本没有信号。他没注意到我。趁着他走开，我马上跑过去，可是……”

任佳佳兀然看向许明时：“她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

许明时被她看得心猛地一跳。

即使是许明时，也很难在那样的情况下将一个毫无意识的人搬运出地下车库。许明时不知道任佳佳是怎么做到的，那无疑是她生命中最漫长的几分钟。

“你姐姐……很轻，背起来一点也不费力，根本不像成年的大学生。”

任佳佳看向自己的手，像看向五年前流满手心的血。

“她的血流过我的背，经过我的心口，不知道洒在了哪里。我只知道胡乱地跑，转到哪里是哪里。大概是老天保佑，居然在后山的出口转了出去。”

“风好大啊，七月的王都，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藏在后山的夹竹桃树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打电话叫我爸妈来接我……”

任佳佳的话在许明时心间颤了无数遍，又囫囵滚出：“你见过他们的，在廷宝山。”

是带着他看墓地、最后领着他完成仪式的那对夫妇。许明时确实有印象。

他当时就奇怪，为什么周围一圈都已经葬满了，却空着好几个能看见半山腰花海的位置。现在想来，在这办丧葬的人少是一个原因，还有……大概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两人都静了良久。

“你的计划是什么？”许明时问。

参与了哪些事、动过那些手脚？

“你好像跟牧王士关系很好——你知道他一直在查他母亲的死因吗？”

许明时一怔，像是被说中自己干过的坏事，骤然警惕地看向任佳佳，寒毛都竖起来了。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难道还能是你干的？”任佳佳有些奇怪，还打趣道。

“我知道他在查，可能当着他那个控制狂的爹还没法光明正大地查，就丢了个饵想试试看，没想到他真上钩了。我用这个跟他换了基金会议的评委席，保证景廷能入会。然后让你发现她……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任佳佳单手擦了擦眼泪。她止不住想哭，却又觉得现在应该笑才对。

“我们没办法的……他们根本没把学生当人。”

她似乎冷静了些，又重复了一遍：“光靠我，根本掀不起风浪。”

她利用监察权替换了学生档案，让李宝珠和任佳佳这两个名字暂时从此销声匿迹；又想方设法进了上议院，得知了一些平常人无从了解的信息，使了手段让位高权重者自己找上门来，只是为了借刀。

漏洞百出的计划，仓促的执行时间，任佳佳自己也没有任何把握能成功。但是，她难道有其他办法吗？

如果有更保险、能大快人心大仇得报的方法，任佳佳一腔孤勇，或许真能做出掀桌子的事来。

可她没有其他办法。

“所以你说的‘诱饵’，其实是假的？”许明时皱眉看着她。

“不是假的。”任佳佳告诉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818年那场大火，珠珠当时确实出现在那里，确实被拍到了背影……虽然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这么匆忙，但这些就足以让关慬顺藤摸瓜地查出些什么。”

许明时静了许久，还是问出口：“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只是普通同学而已，任佳佳大可以什么都不理，回归自己的生活，没有人能指摘她什么。

但她没有，而是用自己的力量、几乎在自己的领域拼尽全力，花费几年人生、抛弃多少人都考不到的上议院岗，要为李宝珠换一个真相。

任佳佳看了他一眼，又笑了：“许明时，你知不知道你的眉眼跟李宝珠简直一模一样？”

或许是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蕴含了太多，许明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任佳佳就转过头，不算是很正经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少年，人这一生太无趣了，总要为了什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