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许明时以为二人在医院时就已经心照不宣。
他尝到了舌尖上的血腥味,居然是苦的,涩到他无法开口。不知是哪年的旧时或情绪翻涌起来,堵在喉咙里,许明时说不出话,只能慌乱地点头。
“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没有。”许明时下意识否认,斩钉截铁。
然而,牧云客靠近了些,面上并没有许明时想象中的厌恶或冷漠。
他发现许明时在发抖,细微的、无声的,如同春雨融在薄雾中。
对方僵硬地坐着,眼神慌乱得如同被野兽追捕不知所措的鹿。
意识到对方在撒谎,牧云客一点也不意外。
牧云客的手轻轻牵起许明时搭在膝上的手时,许明时本能地躲了一下,往回缩了些。
他的手太冰了,好像血液已经不在此流动。然而牧云客已经把手套摘了,手是温热的,许明时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在一瞬之间被冰寒侵袭。
许明时闪躲了,牧云客却没有收回,还是原样朝上,像是邀请,又只是绅士地等待着。
神使鬼差地,许明时没来得及缩回的指尖停留在对方掌心,仅靠微弱的连接传递热度。
“那为什么进地牢的时候会害怕?你到过类似的地方?”
“我……”
他想说:我没有害怕。
但是许明时话一出口,又犹豫了。他确实想否认,他不想在牧云客面前透露任何过去的事情。那些事在许明时心里算不上苦痛,而且都已经过去了,不值得再提。他不明白为什么牧云客想问这个问题。
但是,他看见对方耐心的眼。似乎无论自己说出什么来,牧云客都会专心地听完。
许明时无数次望着这双深紫的眼睛,像近夜的天空、无穷的宇宙,里面闪烁着许多许明时碰不到的星星。
许明时总是不忍欺骗星星的。
“以前……在类似的地方住过一阵。”
他在闪躲。牧云客未做任何评论,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
“在哪里?”
“崇奉……未杨区。”
并不是牧家在崇奉的庄园所在,牧云客甚至无法回忆起自己有否去过未杨区。英祐是富人庄园,未杨则是很普通的居民社区,从未听说过哪里有空间建地牢。
“为什么会住在像地牢的地方?”
“因为……我做错了事。”许明时的眼神迷茫了一瞬。
“做错了什么?”
对方的指尖明明已经回暖了些,却在被问出这个问题后重归冰冷。脸色一瞬惨白,在顷刻间落下泪来:
“我不知道……”
许明时对这一段的记忆极其模糊,只有一个大概的“因为犯了错所以被关在这”的印象。
为什么会落泪呢?为什么身体会紧张慌乱?许明时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都讶异,迅速伸手抹掉眼角的泪,左手却安慰似的轻轻点了点对方掌心:“我真的不记得了。”
牧云客看了他很久,坐近了些。
“他们在地牢里,对你做了什么?”
许明时看见眼前的火光,他又听见尖锐的惨叫和恶毒的咒骂。冰冷的医疗器械、炽亮的手术灯,冷漠的、穿着白大褂的人……许明时仿佛在一刹那被按下暂停键,手脚被缚、动弹不得。
挣扎、咒骂,威胁、哀求……都没有用,尖锐的针刺入皮肤,他大叫起来……
许明时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神,右手捂上脸。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颤抖。
他在无尽的恐惧中渐渐失去意识,视野渐渐模糊。在他坠入无尽深渊的前一刻,牧云客拉住了他的手。
掌心合拢,手背覆上另一个热源。许明时怔愣一瞬,低头看见牧云客的手、和那颗红宝石戒指——与自己手上那个是同款,交相辉映。
一触既分。许明时怔怔地看着牧云客,而后者垂下眼,良久无话。
“不想了,”他说,“许明时,不想这个了。”
“对不起。”许明时轻轻道歉。
牧云客却笑了一声,似乎是实在不知道该拿许明时怎么办才好:“为什么要道歉?”
“我说不出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