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不用道歉。”牧云客极有耐心地安抚他,“但是,以后不舒服要跟我说。这个可以答应我吗?”
许明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不懂事的孩子。
许明时没有缩回手。牧云客问的问题,他没几个能回答得上来。但此时此刻,许明时感觉自己有些贪婪。他并不想就这样结束这个环节,于是他积极地说:“牧云客,要不你问点别的吧。”
他的手还在颤抖,眼神却清澈直白。
牧云客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硬要形容,最像是心脏被未去刺的玫瑰吻了一下。带着血的芬香随着心跳淌入身体各处,麻痹了剩下所有的思绪。
“你说江浩南也曾是我的‘草木’,代号是C。”
他自觉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话,但仍在观察对方的反应。许明时对这个问题接受良好,牧云客才继续说下去:
“你的代号是什么?”
“我没有代号,”许明时垂眼看他们相拥的手,回答道,“考核很难,我没有通过。”
其实牧云客并不知道各个代号是什么意思。从牧翼这一代开始,牧家的草木是如何分类的、训练方式有何不同、管理方案是怎么实施的……只有牧翼和覃仁铄知道全貌,档案尽数握在他们手中。
因此在牧云客心中,这些代号并没有太大差别,只不过是过去的一个符号,和用以了解许明时以往生活的渠道之一。
你很好,牧云客心里想着,别听那些人的鬼话。
他深深望着许明时,过了很久才再开口:
“许明时,我来回答开始我提出的那个问题。”
牧云客缓慢地、平静地叙述,十分笃定:“许明时,你对于我而言是无可替代的。我会对你诚实,希望你也是。”
许明时眨眨眼,先点了点头。这句话在他心里滚动了几个来回,一片空白的心徒然跳动着,已经没有能力承载任何复杂的想法。
许久,他才一片茫然地质疑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哪个不知所以然的梦境里。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一直在查我妈妈的死因。”
许明时兀地一僵,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下,又被稳稳接住。
“七年前,她死在自己房间里。我当时在外国上课,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然而我的父亲——对此无动于衷,甚至不告诉我她的真正死因。每一次我试图查些什么,隔天就会有人将‘证人证物’送货上门。”
许明时的心倏然紧了紧:“什么叫‘将证人证物送货上门’?”
“我应该说过,我能认出来牧翼手下——尤其是覃仁铄的杀人手法。他性情残忍、暴戾嗜杀,以折磨人为乐。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来打开房门,都能看见干涸在门口的大片血迹和面目全非的尸体。”
牧云客很平静,但许明时却感觉到了痛意。
“覃仁铄就站在旁边,笑着问我‘这就是您要找的人吧’。他会记录下我的一切反应。无论我是质问、还是麻木,他都会细细告诉我这人在死之前求告了什么……最后说:‘您不应该让任何人知道您的心情’。”
或许是因为许明时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牧云客岔开这个话题:
“当初我查李宝珠,是因为她在我母亲去世那天,出现在了她居住的地方。”
许明时呼吸变得深而急促,似乎要这样才能喘得过气。
“又说到景廷的事……如果骆池在地牢里说的是真话——能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除王室外,只有……”
只有关家,或者牧家。
而许明时告诉他:“李宝珠也是你的草木。很多年前,我在崇奉训练基地见过她。”
原因不明,事件不明。但所有事都指向如山雾般笼罩在王都上方的牧家。许明时知道,牧云客是在说——李宝珠的死很有可能与牧家有关。或者说,迄今为止景廷发生的一切,大概率都与牧家脱不开干系。
他们很有可能对赵拓、或是郑佳期的所作所为自始至终知情、且纵容。
无论李宝珠的死是否与牧家有关,许明时前二十年的人生毫无疑问是被牧家毁了的。以往,牧云客对此毫无概念,不知道“牧家继承人的草木”究竟意味着什么。
与普通孤儿的生活有什么区别?会比军队的训练更加残酷无情吗?吃得饱、穿得暖吗?有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心情?
直到今日,他在关家地牢里看见了许明时苍白的脸色。
仅仅是走在过道中,就会产生严重的幻觉;仅仅是提起,就会不自觉颤抖、说不出话来。痛苦到大脑屏蔽了相关记忆,身体却仍然记得所有苦难。
那必定是不用言说、也足以摧毁一个普通人的人生的浩劫。
而他就是痛苦的根源,他是这场不公苦难的缔造者。
牧云客意识到这一点时,抬头,恰好迎向了对方诚挚热烈的眼神。琥珀一般的眸子,不含一丝杂质地看着他。
天地之大,二人眼里只剩对方。
这次,先别开眼神的是牧云客。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