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人们都很忙乱,没有人管许明时。
有一次,送饭进来的人没关紧门,许明时溜了出去,在楼下的实验室里看见了爸爸妈妈。
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尸体。没有抬起手摸摸他的头,也没有蹲下来抱起他,没有开口温柔地安慰他两句,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着急地呼唤着、想拉他们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终于哭起来,却只是引来了看守的人。他被强硬抱出去,路上碰见了一个穿着实验服的男子。他正与另一个穿西装的人交谈,转过头正好看见了许明时。
许明时见过他,他是妈妈的同事,人家都叫他翁教授。
翁教授显然也看见了许明时,挥挥手,让抱他的人站了过来。
“现在人还不够,我们会加派人手去找‘根’……”
“许青山夫妻留下的试剂α,是不是还有几支能用的?”翁教授上下扫了许明时一眼,眼里闪着奇怪的光。
那个穿西装的也转过来。翁教授身边的女子皱着眉说:
“还有一支。但是教授,试剂α从来没有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
翁教授走过来抬起许明时的脸,直接打断了女子的话,
“怎么,你觉得我做不出来?”
女子欲言又止,似乎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翁教授浑然不觉,对西装男说:
“牧总,我记得你儿子今年就满5岁?你看,这个孩子怎么样?”
后面的记忆,就成了零零散散的片段。他无数次看过翁良暴怒的面孔,在实验室里大喊着什么,又让人按住他的手脚,举着针剂朝他走过来。
许明时反抗着、大叫着,如绝境中的动物撕咬着翁良手臂。可他太小了,力量在成人面前微不足道。
他不知道那试剂是什么,注入后他浑身发烫,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
有医生来问了他什么、说了什么,他都不是很记得了。只是每一次打过针、跟医生谈过话,他的记忆消退就越来越严重。
翁良就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女孩问他:“你认不认识她?”
许明时看了很久,脑海里的答案呼之欲出,可他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眼角有泪滑落,着急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爆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是谁呢?七岁的许明时痛苦地想。
翁良却并不满意他的表现,让人再给他加量。直到再一次,他把女孩的照片摆在许明时面前。
许明时迷茫地看着他,回答:“不认识。她是谁?”
是你妹妹。二十二岁的许明时看着屏幕,在心底说。
不是姐姐,是妹妹。他重复了一遍。
是妹妹。是到崇奉以后,每个雨夜都到你房间,像小时候一样要你抱着睡觉的妹妹。
许明时记得。再见到李宝珠已经是四年后了,她很懂事地忍住了没哭。只是扑进许明时怀里,大概是想他像小时候那样抱抱她。然而许明时没有,他只是推开李宝珠,皱着眉问:
“你是谁?夜晚出宿舍要受罚的。”
李宝珠愣住了。她仔细地看了许明时的表情,却发现对方不似作假。她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背过身去掉眼泪。
许明时不知道她当时究竟想了些什么。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当许明时终于忍不住要叫看管时,她又擦干了眼泪,转过来笑着说:“你就叫我珠珠吧。”
在那之后,许明时的面前再也没有出现过李宝珠的照片。在翁良的实验室里,播放素材变成了牧云客。
还小的时候,每日一半以上的时间他都在“学习”。
牧云客最喜欢做的事、牧云客最喜欢吃的东西、牧云客以后可能要涉足的领域……一桩桩一件件,配上视频和药剂,凿入他的骨血中,变成他的条件反射。
翁良问他的问题,也变成了:“你爱不爱他?”
“我恨他!我恨你们!你们……坏人……”
说着他自己觉得委屈,却又迷茫地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委屈。翁良摇摇头:
“给他换房间。”
他们没有停手,直到许明时本能地说出:“我爱他。”
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欢呼、庆祝。
许明时并不明白他们在高兴什么。
但从那以后,许明时在实验室里见到了很多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许明时在一片不安与迷茫中挣扎许久,才终于睁开眼。
炽热的白灯晃得太厉害,许明时有点眩晕,往床的一侧蜷了蜷。他听见身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击掌相庆。
还有莫青屿的声音——“许明时!你现在什么感受?”
许明时还是睁不开眼,头晕得像是摔成了十级脑震荡。脑子还沉在梦中,身体重若千钧,许明时还没想起来他晕过去前是什么景象。他是受伤了、还是得了什么病?
终于看清眼前时,有许多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围着他。中间的那位女士问他:
“许明时,你有记起什么、或忘记什么的感觉吗?哪里不舒服?”
“没有,”许明时只是觉得眼睛有点疼。
他定定地看着虞岭,肯定地说:
“你是翁良的学生。十六年前……我见过你。”
虞岭一愣,将病历收起。
“你想起来了?还想起来了什么?”
许明时极其冷静:“覃仁铄杀了我父母,后来又杀了李宝珠。李宝珠不是我姐姐,是我妹妹。”
还不等莫青屿反应过来,许明时接着道:“我现在在哪里?你们把我怎么了?”
“这里是牧家森汀研究所。”莫青屿仔细观察许明时的状态,数据也没有问题。
“你还记得你晕过去之前在哪吗?”
许明时想起来——是在赶猫,赶着赶着一站起来,就低血糖似的失去了意识。好像是牧云客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