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客只犹豫几瞬,就坐上了轮椅。
他心里压着什么事,轮椅操纵杆往前推,到电梯走廊等。
魏军和袁祝也无能为力,只能送人到上电梯,贴心地按下5楼按键,退了出去。
电梯上下的人太多了,他们俩也不会这么没眼色去当电灯泡。再说,外面还有烂摊子等着人收拾呢。
“外面我们会处理好。届时向您汇报。”袁祝说。
牧云客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发表意见。但魏军莫名觉得,可能对方并没有真正听到袁祝在说什么。
五楼下电梯,左转刚好是落地窗,能看见对面被一炮击毁的商业楼楼顶。
现在楼顶有很多部队的人在清扫残局,牧云客只略扫一眼,没有细看。然而顷刻,他不定的目光便凝在窗边。
许明时没有进房间,就靠在墙边。
这一层大约原本是给高级研究员或来访的贵客居住的。
护眼的暖灯、柔软静音的地毯、印象派的油画……倒像个星级酒店。
要救治的人太多,现在也不看伤者有没有钱、身份如何,有房间就住。
原本宽敞舒适的高层房间也变得拥挤吵闹。
医护对一切袭击变故习以为常,只要没波及到这栋大楼,大家还是按原样各司其职。
许明时脱离于来来往往的人群之外,静立在角落。
斜阳无法涉足之处,暖黄的灯光与他的眼睫一同垂下,如同缓静的河流,粼粼地波动着。
牧云客停顿在数步之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身边就有小护士兴奋地迎上来:
“牧先生!今天也是来看许先生的吗?这是……受伤了?处理过了吗?要去许先生房间处理?我推你去吧!”
即使护士小姐姐带着口罩,也能一眼望见她眼角眉梢真情实意的笑容。
她刚从走廊边过来,估计根本没没看见对话中的另一个主角就在对面落地窗前站着,本着对老板和宽容大方金主本能的热情,声音极有穿透力。
牧云客眼睁睁看着许明时转过身,适才冷冷落在楼下的目光——淡然瞥过眼前一幕。
“不用……我……”
牧云客感觉身上有什么警觉系统正在旋转飞升大鸣,像是在草原上嗅见大型猛兽、本能地拼命想要躲回巢穴里。
牧云客想让小姐姐别再引起什么动静。小姐姐已经走到牧云客身后,抬眼就看见站在窗边的许明时。
“呀!许先生醒了?那我推您过去!”
牧云客脑子有些宕机,根本没记起来轮椅的刹车键在哪,就这样手忙脚乱地到了许明时面前。
——也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其实是可以走路的。
两人面面相觑。护士小姐姐满意且熟练地把轮椅刹车拉下停住,一声:
“那我先去忙了!两位慢慢聊!我去找人给二位处理一下伤口!”
小旋风一般刮来,把牧云客席卷到许明时面前,又小旋风一般转走了。
牧云客有些晕车,犹豫半晌也没想出说什么。
许明时也没说话。他的目光逡巡过牧云客身上的伤,顿了顿,又转回去看楼下。
袁祝和魏军正指挥人清理门外的道路。
碎石遍地、一片狼藉,道路几乎不见其原貌。
幸好是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没有过于阻碍交通。
许明时皱着眉没说话。牧云客心跳得有些快,在思考怎么开口之前,他想了数次:
这轮椅的刹车只能弯腰扒拉开吗?
居然停得如此严丝合缝!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说,他确实没找到体面把刹车拉起的方法,只能开口:
“明天会有人来把路修好,不会耽误太久。”
许明时似乎面色更不好了。转过来,盯着牧云客。
牧云客似乎在穷尽毕生力气思考,脑子又似乎根本没动。
卡住了,蓝屏了,可能只有重启能唤起响应。
牧云客是想说些什么的。但仅仅是对上对方的目光,就已经占用了大部分的内存,不支持启动任何其他程序多开。
或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又或许是灯光问题,牧云客唇色都有些发白。
幸好——莫青屿其他话不一定准确,但有一点实打实是无误的。
许明时就吃这一套。
许明时看眼前人的模样,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冷硬,却还是叹气着问:
“你是故意招惹他们的?”
说起正事,牧云客渐渐冷静下来。
他不知为何从许明时的语气中听出了些生气的意味。却无法辩解,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只能沉默着点头。
“为什么?没有其他办法吗?一定要把自己赌上?”
哪怕是缓兵之计,细水长流的打法——不要打草惊蛇,去地方一个一个把不服的端掉,也不至于把自己伤得这么重。
这样最快、最有效率、对大局伤害最小……多的是理由。
但这些许明时不会不知道,牧云客也不会厚脸皮到直接说“因为我想你活下去,一刻也不能多等。”
这些都排除在外后,内心最深处的一个,牧云客不能说。
越不想许明时知道真实的理由,牧云客越是冷静而别出心裁地想出些其他反问句。
“你担心我吗?”
许明时又皱眉看着牧云客。
真是的,玩这些岔开话题的心眼。
许明时现在并没有心思与他玩这种游戏,径直侧身转到他身后。手利索一按扶手下的按钮,刹车就松了。
在这住了十几天、但基本是昏迷的许明时远远没有牧云客熟悉地形。他抱着手站在牧云客身边,只说:
“知道我房间怎么走吧?”
牧云客敏锐地感觉到许明时有哪里不一样了,心里升起几分奇妙的感觉。
距离感急剧缩减,没有敬而远之、绞尽脑汁的“处理感”了。
以前两人相处,许明时几乎每一刻都像是在处理什么任务似的,高度紧张、应变得当,很少是“随心”的。
牧云客还有些不适应,但他却明确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欣喜、期待、如释重负。
他拨动操纵杆,下意识、无比熟练地朝左边走。在第八个房间门口,几乎是走廊尽头,停下。
房间门是电子锁,需要信息卡才能打开。牧云客停在房间门口,眼巴巴地回头看许明时走过来。
他没什么动作,但许明时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你不是有卡吗?”
牧云客一顿,他试图看出许明时的真实意思。但对方却只是丢下这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拿出卡的意图。
他慢慢解开作战服外套,从内口袋拿出干干净净的信息卡。
许明时接过卡,往门锁感应上一捧:“滴——”
门开了。
许明时打开门,给牧云客留出通道:
“是只能打开这扇门、还是你们家企业下所有门都能打开?”
“最近才办的,只能打开……”
牧云客别开眼,眼神落在信息卡上,又望回许明时。
怎么感觉还挺可怜的?奇了怪了。
许明时面无表情地递回卡。
牧云客接过,又收在口袋里。
房间里满是消毒水味,许明时把窗打开,坐在床上。
牧云客划着轮椅就到床前,听许明时再问了一次:
“你是故意做到这一步?”
你是故意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用这种无论风险有多大、可能把命都搭上的、效果最好的方法?
牧云客有些无措。他也许无法瞬间领会到许明时为何执着于问这个问题。
“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是吗?”许明时紧皱着眉。
他看见有护士进来站在一旁,明白是来处理牧云客身上伤口的,只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牧云客配合着动作,任由医护剪开他血肉模糊的衣服。
尽管已经尽可能轻柔,然而伤口不可避免地撕裂,又是大滴大滴的血落在地毯上。
牧云客感觉到许明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皱眉。
“如果拖成长久战,有很多人的病情……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