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时的目光与他交汇。
“这是最快的方法,虽然比较凶险,但客观来讲,这已经是消耗最小的方法了。”
牧云客陈述。他说得很客观,自认为没有加主观成分。
但许明时显然没有在听他说话,对方的目光灼灼地落在他左肩的伤口上,眉越皱越紧。
“这是在哪里伤到的?”许明时忽然问。
他很想责问对方,逼对方说出真相、或是直接到无话可说。
这么多年……除了在军校的几年,牧云客接受过的教育,许明时也几乎一课一课听过来了。
他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章程是以自己的命来赌一个胜利。
甚至不是最终的胜利。是阶段消耗战、是可能在某一个不知名的时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无声无息死掉的。
世人不会知道牧云客为何而死,不知道牧云客究竟在为着什么付出如此努力。
那些被及时送来的药品拯救了姓名的人,他们会看见牧云客身上的伤吗?
那些知道了真相的人,会知道有人正为了“让他们看见真相”而努力吗?
不会,因为牧云客不会让任何人看见——除了现在。
那么,大抵是不值得的。
许明时莫名想起自己在学生权益部的两年,又觉得心口空空荡荡。
那些只看见新闻上的“牧家”丑闻的人们,会费心思去甄别牧云客与大多牧家人有什么不同吗?
许明时有些自嘲地想,大概这些事情爆出去,真的不会有人相信牧家有一个好人——
除了自己。
许明时无故觉得心几乎落入谷底,却依然重复着:除了我。
他没有问得特别清楚,却能猜到依着牧云客的性子,他一定会让牧家在廷馥从此再无翻身的余地。要达到这样的效果,他不会组织任何□□和传播,只会任由其愈演愈烈。
许明时更是敏锐地察觉到,牧云客并没期望自己能在这场自导自演的好戏中活下来。或说,牧云客也许期待着——死掉更好。
自毁一般,让人们能看得见一个未来。
许明时不该心软的,但他仍旧想问。他无法别开目光,也忍不住心痛:
“是不是很疼?”
“不疼。”牧云客没有犹豫,立刻接道。
然而他说完,两人都怔了下。
室内有暖气,许明时看见牧云客手摩挲了下衣角,大概还是冷。
“你经常来看我吗?”许明时又问。
“事情比较多。”牧云客没有看他,消毒并重新包扎的伤口在微微颤抖着。
明明就坐在床上,只要愿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碰到对方。
可两个人都没有动,就像相敬如宾的陌生人。
牧云客大抵以为许明时忘了、或是不愿意再记得——
那天他们在牧家审讯室中,隔着加厚特质玻璃,牧云客对一切不管不顾,也要跑过来与许明时一起。
一起颤抖、一起掉眼泪。
抱在一起,还要哭诉——怎么让我这么痛?
拥抱吧、哭泣吧,许明时宁愿面对坦荡而直白的牧云客。
明明他能看出牧云客是痛的,明明他知道牧云客一有空就要往这里跑,明明他比谁都清楚——牧云客其实很希望说些好话、也很希望听见些好话。
可牧云客不愿意,不愿意说、不愿意表达。他只是逃避、躲闪。
许明时心底只徒然升起些无力的绝望。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追到五楼来,难道真的只是房间不够、只是为了在他面前把伤口包扎好吗?
许明时觉得自己在此处起到一个消毒灯的作用。
大抵真的是室内温度不够,牧云客居然有些发抖。
肩上的伤太深、又没完全好全。要把感染的部分完全除去,扯得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处理的护士的技术高超,即使两位在耳边你来我往地拉锯,也丝毫没分她的心,手稳当精准,丝毫不拖泥带水。
药水冰冷、带着些刺激性气味,让牧云客被门外斜阳冲昏了的头脑也兀然痛苦地冷静下来。
不该来的。
不该上楼,不该进这个房间,不该抱虚无缥缈的希望。
这是自私到极致的行为。事到如今,难道自己还能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厚颜无耻地向对方逼要“爱”吗?
牧云客一瞬间头昏脑胀,眼前发黑。
模模糊糊地,他又听见许明时问:
“牧云客,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呢?”
牧云客呼吸急促了些,直觉般意识到,如果这个问题没回答好,他与许明时的所有交集……也许会到此结束。
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所有伤口的痛苦在这一瞬间齐齐叫嚣起来,几乎将牧云客吞没。
可牧云客挣扎着,在无边的痛楚中听见清晰的心声——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在将牧家所有退路断得一干二净、以自己的性命作赌注入局的时候,难道牧云客还不切实际地期望能与许明时再续前缘吗?
许明时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爱人。
牧云客兀地咳嗽起来。停不下来、呼吸不了,连护士姐姐都慌了神,担心是气管或哪里有异物。
许明时本能地立刻靠上前来检查,问他:“怎么了?呛到什么了?”
牧云客只是摇头,仍是什么也说不出。
护士姐姐检查了下,确认没什么大事。刚好又处理得差不多了,她又去拿消炎药。
伤口超出预期,太严重了,得打点针,可能还得缝合。
许明时看见牧云客模糊了的眼,顿了顿,还是牵起他,一只手绕到背后,轻轻拍拍。
牧云客一顿,微弱地挣了下,也被许明时不甚在意地又揽了回来。
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拥抱中,许明时好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耐心等牧云客缓过神来。
熟悉的温度、暖和的气味……所有疲惫和伤痛被奇迹般抚平。
牧云客只放任自己沉溺两秒。他轻轻侧首,额头在许明时鬓边极轻微地蹭了蹭。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又要落下泪来。
身体的应激似乎安定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剧烈的心痛。
许明时没有动,心却雀跃起来。
牧家有多少敌人、牧云客有多少敌人、牧云客能不能活下去……未来的事,许明时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现在。他只想知道现在——现在牧云客是不是愿意?
“我……”
牧云客抬起头,把许明时推远了些。
他的手还没松开,呼吸又急又痛,深紫的瞳孔被晶莹的波澜润着,一点一滴在爱人的眼眸中回荡。
“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我……”
“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魏军说……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祝福的话全哽在喉中,一句也说不出来。
“牧云客,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许明时眼睛都睁大些,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反驳。
手还握得紧紧,要哭不哭的,诀别的话都说得这样没有信服力。
然而,牧云客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手。
许明时怔怔地看着,才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
出乎意料地,生气的情绪只有一点点,许明时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看见了牧云客在打转转的眼泪。
实打实的眼泪,总是最能证明真心的。
和那晚一模一样……口是心非,怪可怜的。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血把刚绑上的绷带晕得一塌糊涂。
许明时急忙安抚了一下人,才想起自己这间房没有呼叫铃——大抵是改装的重点监护病房还没来得及。
他转了个身就出门去叫人,丝毫没看见牧云客在背后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一片衣角也看不见。
等许明时再回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拿手机打电话。
没有任何回应。铃声一路响到“无人接听”提示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