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恨我,”牧云客掌心冰冷,细微地触碰到许明时紧绷的、颤抖的皮肤。
“你恨我吧,许明时。”
牧云客这样说,许明时反而无所适从。他无声地落泪,手却失了力气。几乎是跌坐回椅子上.
牧云客拉着他的力气大了些,却也瞬即松了手。
牧云客说着最谦逊、最彬彬有礼的话,似乎要让许明时将所有过错罪责都归于他,可他的眼神却违背其表,如同盯上了猎物的狮子。
藏在阴暗中、趁着许明时别开目光,牧云客毫不掩饰地露出原本的凶意:
“许明时,其实我是一个很恶劣的人。”
在许明时抬眼的瞬间,牧云客躲开他的视线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掩在阴影中。
他以为自己藏住了,其实没有。许明时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心猛地一跳,在沉默中轰鸣。
若是真不在意、若是真的没有任何想法,若真是想放弃,便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这种眼神。
“牧翼想瞒住我的所有事,我都无能为力。如果我有任何能力知道,我母亲就不会死得无声无息。许明时,我也恨我自己。”
牧云客终于抬起头看见许明时,他的手似乎向前挣了下,又被铁链禁锢住。
“我数次站在你的床前,不知道记忆会将你我带到何种境地。无数次——我无数次想过,我可以直接把你带走,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你想要什么、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无条件满足。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其他任何东西都见鬼去。”
“但不行……我恨我犹豫不决。我怕你只要睁开眼看着我,我就会不顾一切……”
“所以我走了。许明时,我必须得这样做。”
“还有无数人躺在地下等着凶手的报应;还有成千上万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不能只守着你。我必须救他们……必须救你。现在,只有我能做到。”
牧云客从小到大,大约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刻。他要风得风惯了,除了宋灿嶂的死,这世上就没有让他求而不得的。
是宋灿嶂的死给牧云客揭开了世界的另一面。
所有丑恶和无能为力,如蛆虫一般,一夜之间出现在金玉其外的繁花上,扭动蠕行。
牧云客迷茫过、怀疑过、愤怒过,但从未犹豫踌躇、止步不前。成功与失败,牧云客都一力承担、坦然接受,唯有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牧云客只需要面对许明时,他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在完全了解自己的卑劣心性后,残存的一丝理智仅够他机械地迈动步伐远离上瘾源。
再呆多一瞬、再多看一眼,牧云客都藏不住泛毒腐烂的私心。
牧云客双手被铁链铐住,稍微一动就会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静谧的囚室内如漏水钟般,踏在二人心上、碎在脑中。
许明时呼吸紧了些,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牧云客。
此时此刻,牧云客看到许明时的眼神,才明白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幼稚。
许明时是他独一无二、精确无误的度量者。在许明时面前,任何想法都无所遁形,他根本无处可逃。
哪怕事到如今,他已经说出来了,这样明显、如此露骨,他却完全不敢听对方是什么反应。
如果不是铁链束缚着牧云客,他可能会即刻转身逃离。
仿佛只要没有听到许明时的回应,就能掩耳盗铃,权当这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
许明时却不让他如愿。他往后退,许明时就跪上他膝间;牧云客别开眼神,许明时就捏着他唇下逼他回视。直到牧云客僵在原地,只能任其摆布。
许明时眼周一圈还泛着红,手上力度和动作却不容置疑。
有些他一直屏蔽在外、实际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事。
往前,他不敢想、总是逃避。反而在恢复记忆以后、在他察觉到自己对牧云客的恨意以后,那些小事便越来越不容忽视,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
他抱着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心跳得愈发快,语气是十拿九稳的肯定:
“牧云客,我问你几个问题,诚实地回答我。”
许明时并没有等牧云客应声,而是从口袋中拿出那枚红宝石戒指,直接发问:
“这枚戒指不是关慬的,而是你的,对不对?为什么给我这枚戒指?”
牧云客的喉咙动了动。他舌根发涩,干得厉害,心在胸膛中撞成一团乱麻。
答案早就有了。在他把戒指放进许明时的搭配首饰中,在他带着私心亲手给许明时带上时,他的心就暴露无遗了。
但现在他却无法说出口。这份私心捂在胸膛中,说不出咽不下。
许明时不依不饶,甚至不肯放他眼神别开一刻。
“回答问题。为什么?”
“因为……”
“因为你有一枚一样的蓝宝石戒指,是不是?”
许明时看他神情就明了,全然杜绝他说出其他借口,由填空改为判断正误。牧云客无法说谎,只能点头。
太明显了,好似熟透了的水果藏不住香。那些被许明时解读为牧云客本性的示好,那些被许明时隔绝在屏障之外不敢想的“万一”,都在掺上了恨意后变得愈加清晰。
牧云客并不是什么良善之极之辈、完美无缺之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对普通朋友这么好。
他的所作所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解释。
或许牧云客还要退缩,或许他还有无数顾虑,但许明时不会再放过他,不会让他再退一步。
“牧云客,你是不是认真的?”
对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许明时。许明时神情也紧绷着,在等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