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奉,是一座热情似火的城市。
远离王都,似乎也并没有因为政权更迭有什么显眼的变化。事实上,她似乎在任何事上都自在如风。
除了气温。
年近春节,许明时和牧云客查过当地天气,还特意换了薄款大衣上飞机。
近三小时的行程,本来是选了一部电影一起看,结果看到一半双双带着耳机睡着了。
飞机一落地,许明时窝在薄毯里的手一颤,被牧云客迷迷糊糊地牵住。
两人睁眼,看到窗外滔天的烈日。
南国冬日,是崇奉最好的季节,舒适程度可与王都之秋相比。
等到机场,两人拿着最多的行李就是身上的衣服。
崇奉的机场形状长得像极了当地特产,某种国家一级非保护动物。
走起来有点像迷宫,但十分贴心地设置了更衣室,为每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提供与气温磨合的时间。
你看,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有多重要。来到一个知道自己几度的城市,也很贴心了。
许明时和牧云客从更衣室出来,浑身轻松。风衣下只有薄毛衣,感觉轻了八斤。
“现在真的是冬天吗?”——两位久违崇奉的孩子,如此对故乡发出疑问。
崇奉以满堂的鲜花作答——“已经是南方的春天了哦。”
两人没定酒店。下飞机,“压饼型”三号线地铁从头坐到尾,就是许青山和李挽夏没怎么住过的郊区小公寓。
许明时比牧云客有经验得多。旧时代少爷一路跟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得很。
两人在三号线挤在一起。许明时就坐在箱子上,被牧云客环在一个角落里。
额发有些湿了,在地铁的穿堂风中微微晃着。风衣被人群挤皱,用脚抵住轮子,还能腾出手来给许明时拎包。
像暑假本来要奥赛培训,结果被邻家发小拉出来旅游的学霸。
也算漫漫一路。许明时在地铁开门关门的滴答声、人群拥挤的喧闹声中,抬头看牧云客。
他手虚抓了一个话筒,伸过去问:“小棵同学是第一次坐地铁吗?”
“话筒”递过,牧云客配合地就着许明时的手腕,微抬高了些,认真答:
“不是。”
许明时的惊讶不似作假。他本是带着答案问问题,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复。
牧云客也笑:“不仅坐过地铁,还坐过公交。”
许明时惊呆了:“坐公交?什么时候?大学吗?”
牧云客却不答,只说:“我还去过景廷旁边的荒村,那儿有个太监墓。”
许明时偶然听导员说起过。离学校有三四公里,下了公交要走近一千米的山路。
公共交通能触及到的世界末端,极少数的清晨、人迹罕至的郊区,牧云客偶尔有机会一个人出去转转。
短暂地消失,一个人看看世界。
许明时听言外之意次次十环,何况对象是牧云客。他笑得眯起眼,将人拉近了些问:
“什么时候去的?嗯?”
牧云客却看向一旁,借着地铁停站的惯性往后靠了些。手也放了下来,搭在许明时面前箱子拉杆把手上。
哟,甚少看见牧云客同学有避而不答的问题。许明时深感新奇。
“那我来猜——是不是基金会议前后?”
牧云客抿唇,摇头。
“那就是……重阳前后?”
牧云客依然否认,直勾勾地看着许明时。
“……”
完蛋了,怎么是这个反应。许明时顿觉不好,感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是什么称心如意的。
果然,牧云客幽幽地说:
“那时我刚从牧家应付完那些人……我去基地找过你,可你不在。我又去景廷,也说你不见。”
可怜的孤家寡人牧云客同学,心烦意乱、失魂落魄。
本来是在路边等袁祝接,偏还不想回去,就随便上了辆公交车,一路坐到了一个像是乱葬岗的地方。
手机没信号,也不知道公交几点来。就这么把那个太监的墓志铭研究透了。
许明时与牧云客对视数秒,觉得自己不应该心虚。
但当他想到牧云客一身高定还没来得及换,就大白天的一个人蹲在荒草丛生、黄沙遍地的犄角旮旯里,与太监坟作伴。
还挺有意趣。许明时没忍住笑。
“你早说,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牧云客:“?”
许明时:“我也想看看太监坟长什么样。”
牧云客:“……”
牧云客唇一抿,长睫垂下来,似乎有些无奈。
不知是不是许明时的错觉,总觉得牧云客是有点委屈。
许明时还在观察,就见牧云客挑起一丝眼神,浅浅地点了许明时一下,又迅速移开。
许明时:“……”
题库刷新了!还出现了新的性格模式!
许明时坐起身:“是说下次跟你一起去的意思,去哪都行。”
牧云客不答,还把眼神移开了。
许明时正式投降:“好吧,好吧。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不见你了。”
他将手搭在牧云客扶着的箱子把手上,眼睛亮亮的,觉得颇有趣味,轻轻点着:
“还没见过你这样呢……”
牧云客顿了两秒,才握住许明时的手:“不是你的错。”
许明时一愣:“啊?”
“是我的错。”
牧云客居然是认真的。
其实有迹可循。在事情结束很久,牧云客都比许明时更在乎他当年的苦痛。
他发现,牧云客常常看着他、描过他身上一些未消的伤痕,会发呆沉思。
细问,才知牧云客是在想一些不切实际的假设。
“如果当时早点问过‘草木’的事……”
“如果早点发现牧家的实验……”
“如果……”
从不回头的人,居然把自己困在一个怪圈里,懊悔、幻想这么久。
没有什么如果。许明时觉得,那时的事情怪不到他们两人的任何一方。
在某些程度上,两人都没有什么后悔的余地,也没有改进的方向。
那时的境况,是多年的、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结果,而他们已经做出了各自最合理的决定。
争个输赢对错、困在其中走不出来,都是对如今的消耗。
于是,许明时只是问:“那我不见你,你怪不怪我?”
牧云客当然摇头。
许明时就笑:“我也不怪你。我爱你。”
许青山与李挽夏的小公寓,是两人搬到研究所之前的居所。
清扫善后的工作人员遗憾地告诉许明时,没有找到钥匙,只有地址。
许明时都做好找人开锁的准备了,但去见过翁良后,许明时取消了开锁预约——钥匙和翁良所说的密码放在一起。
是崇奉郊区一个精致小楼盘的中间楼层。
小区有几颗遮天蔽日的榕树,栽花小径五分钟就能走完一圈,路边有遛狗专用区。
两人到的时候正是下午四五点,游乐区有不少小孩,吵闹跑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