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询病了,一病不起。
流水般的名医进了萧府,流水般的补品也进了萧府,可他还是一日一日地憔悴了下去。
萧苒心急如焚,求了太子请宫中太医院院正前去诊脉,最后只得了四个字:“心疾难医。”
是何心疾,从何而来,除了萧询自己,没人知道。
半月来,萧府内外安静地可怕,人人都知道主子病了,不能打扰,连走动都小声了。
萧询坐在床上,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止不住地出神。他时常烧得糊里糊涂,分不清自己所处的地方,究竟是南国北国,现实梦中。
温如吟的死讯似乎带走了他的魂魄,只留下一副躯壳苟活。就像他的处境一般,他爱温如吟,但他的名字,家人,荣辱都属于北国。
他焉能不知温如吟的死与自己有关,但这一切来的太快太急,让他半分准备也无。他也曾叫调动北国谍者去南国收尸,可得到的消息无一例外:温如吟死后,尸骨无存。
思及此,他闭上眼,几滴泪从眼角滑落。
忽闻得外面一阵喧哗,有奴仆急匆匆禀报道:“主子,思荔郡主来了,嚷嚷着要见你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女声道:“原来你家主子藏在这,我就说跟着你肯定能找到他。”
门猛然被推开,风雨涌了进来,带进许多冷意。
萧询被吹得激灵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再抬眼时,一个英气十足的女子坐在他床边。
思荔郡主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见这位昔日被称貌比潘郎的萧廷尉如今消瘦枯槁,不禁啧啧摇头道:“听闻你病得快要死了,我原本不信,如今亲眼一瞧,果真快要死了。”
萧询闻言,轻声道:“下官病容憔悴,让郡主见笑了。”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太子表哥和父亲说要把我许配给你,我本来还不乐意,但见你快要死了,我觉得这法子不错。若我嫁给你了,而你很快就死了,这世间便再也没人逼我嫁人了。”
思荔郡主语气很欢快,或许她是所有人中唯一希望萧询早点死的人。
“郡主心直口快,”萧询见状无奈一笑,“但下官却万万不敢求娶您。”
思荔郡主道:“我知道,外面风言风语都传遍了,说你在南国时曾与一人相爱,虽然不知那南国人姓甚名谁,但看你这样,想来流言为真。”
“是,流言为真。”
“好,真是痴情好儿郎。既如此,回北国时,为何不将她带过来?”
“他的身份极为特殊,除非老天开眼,否则下官此生,恐怕不能再与他相见了。”
“天下之大,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思荔郡主宽慰他道,“你是知道的,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有的。若你愿意,你把这人的画像给我,我去替你找。”
此话如同儿戏一般,惹得萧询忍不住哈哈一笑,但笑完,他又悲从中来,眼眶微红,叹气道:“多谢郡主好意,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找到他了。”
思荔郡主不知其中缘故,依旧坚持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萧询,别瞧不起我。”
她自小金尊玉贵,固执起来一百匹马都拉不回来,立刻唤人拿来纸笔,叫病床上的萧询作画。
萧询拗不过她,只得拿起笔来,对着白纸添墨沉吟。
他想,温如吟身份特殊,若是直接画出来,流传出去必定召来非议,不如以女像示人,叫人猜不出真实身份。
思及此,他便开始作画。他本就极通文墨,两三笔下去,人像便有了大概。从身子到五官,他都画的极为认真,脑海里尽数涌现的都是温如吟的样子。
半柱香后,一副栩栩如生的人像图便到了思荔郡主手中。
思荔郡主一看,哇了一声,道:“果然是美人,难怪你念念不忘。不过这美人爱好独特,喜欢骑马射箭,真是有趣。若我有机会见到她,定要像她讨教。欸,你还在旁边题了字—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云鹤失伴飞。”
见萧询微微沉默,思荔郡主倒也识趣,收了画像不再多说,只道:“你放心,我定为你把人寻来。”
“多谢郡主。”萧询低头。
“不过,我还得劝你一句。”思荔郡主认真起来,“你既然已经回了北国,做回这廷尉之职,就不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我今日来,也是受了阿苒姐姐所托,你若死了,又要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她已经失去了你一次,你还要让她经历第二次的锥心之痛吗?”
“下官绝无此意。”
“既然没有,那就赶紧振作起来。你现在这幅病殃殃的样子,只会让旁人小瞧了你。”
思荔郡主说完便走了,只留下沉默的萧询。
门外风雨依旧。
不过后来,雨慢慢停了,露出几日晴朗,雁京回暖些许,连带着街上都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