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敢深入想过,一个在南国被判了死罪的人,无权无势又仇家无数,是如何平安逃离南国,渡过臬江,来到北国的呢?
他只欣喜若狂地接受了温如吟来到他身边的事实,甚至因为温如吟的有孕而惊喜万分。每每看到温如吟那平静从容的目光,他爱到不知如何诉说,只想把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可他也忘了,那五年间,温如吟的目光从不平静。指挥使监察百官,杀人如麻,眼神扫过之处,无人不胆寒发竖。
冰冷的雪吹皱萧询的眉眼,他不顾一切地在皇城中策马狂奔,动静之大引得各处的青衣侯官纷纷出现,看看到底是何方人等敢在天子脚下放肆。但看到是自家廷尉后,他们又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处理。
风雪越来越大,隐约有狂暴之势。
萧询到府时,眉梢头发肩膀全是白雪。新年的红灯笼还挂在萧府大门的两侧,一切都是温暖如常的模样。
而温如吟正撑着伞,正沿着府中宽道缓缓走着。
萧询下了马,身体已经被冻得僵硬。他都没来得及缓一缓,便向温如吟跑去。
“如吟。”
萧询一把拉住温如吟的手臂,语气急迫道:“我有事要问你。”
眼前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面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是生疏而冷漠的:“不知廷尉有何事要问我?”
……廷尉?
萧询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颤抖,扯出几分笑容,道:“怎么了,这样唤我?”
温如吟不答,只逼问道:“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啊,什么话,你问啊?”
一种没有来的恐慌席卷了萧询的内心,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温如吟很陌生,而如果他问出那个问题,他和温如吟之间,或许会出现不可挽回的局面。
萧询不敢问了,半晌只松开温如吟的手,轻声摇头道:“小事而已,我想了想,没什么好问的。”
真相也好,真心也罢,他都不问了,他只要温如吟在身边陪着他,陪着他就好。
可温如吟却不给他机会了。
温如吟攥着伞的手在颤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道:“你没有话问我了,我却有话要问你。”
萧询刚想问什么事,便听温如吟问:“我义父的死,云家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换句话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云家要出事?”
一瞬间,天下地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凝固了。
温如吟只看到萧询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连同眼神也变了。
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答案却呼之欲出了。
温如吟的心防终于被彻底穿透了。
他失去了一切从容,理智和冷静,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的伞扔到萧询身上,随后暴怒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抓住萧询的衣领,质问道:“我在南国做了诸多对不起你的事,我认了,我也受报应了,我罪有应得,活该被人唾骂指责。可云家没对你做过什么吧?我义父和你没有半分纠葛,子舟和云英甚至因为我的缘故,将你当成兄长一样亲近,萧询,你是怎么对他们的?”
萧询忍不住攀上温如吟的肩膀,颤声道:“如吟,我……”
“别碰我!!”
温如吟使出浑身力气,一把将他推开,右手的伤因为大力又开始流血。鲜血连同温如吟的泪水一起,滴在雪地上。
温如吟忍不住痛哭起来,哭声断断续续,悲伤而又绝望:“萧询,你知道的,你在北国执掌情报,云家什么下场,你肯定知道的。崔太后那份封妃的旨意传到云家,我义父心疾复发,痛苦异常,我跪在他床边,跪了一整夜,却不知道怎么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气绝身亡……还有子舟,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躺在数十米深的崖底,若非有枯枝断藤挡着,等待我的,也只是一具尸首……云家因为那道圣旨,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你明明可以将一切告诉我,可你为了逃回北国,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故意隐瞒,眼睁睁看着云家覆灭。崔氏固然可恨,可你萧询同样是刽子手,而我竟然对一切浑然不知,还要为你这个杀父仇人生下孩子……”
温如吟还没说完,腹中便涌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
他捂住肚子,腿脚一软,跪倒在地,冷汗霎时布满额头。
萧询见状,慌忙抱住他:“如吟,孩子 ……”
温如吟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摆已经被大片沾染着鲜血的羊水打湿。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他竟然早产了。
但他的心已经被消沉和哀伤占满,得知了真相,再看到萧询的脸,他心中爱恨交织。而这腹中着急出世的孩子,他的期待和喜悦也全然消失,只剩下茫然无措。
在一片白雪中,如巨浪般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陷入无尽的虚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