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一个不宁静的夜晚。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温如吟便已经准备出发了。
马车内部布满了厚厚的绒毯,漏风处都被油皮条封住,柔软而又温暖。温如吟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萧询替他安排的。
周大夫将包好的药材和药方交给他,嘱咐一定要记得喝,不然身体损耗过多,会落下病根。
温如吟点头,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熟睡的雪奴,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和脸蛋,眼眸中含着千般万般的不舍,泪水渐渐涌上眼眶。
这是他受尽辛苦生下的孩子,是从他身上掉下的肉。这些天他日日抱着,逗着笑,哭了哄,他怎么舍得,怎么能丢下她……
思及此,温如吟含着泪,亲了亲雪奴的脸,又蹭了蹭她的小手,低声道:“乖孩子,快快睡,好长大。不要怨爹爹。”
接着他强忍着不舍,将孩子送还给了刘管家,轻声道:“以后我不在,请您为这孩子多费心。”
刘管家动容道:“公子放心,老奴一定护好小主子。”
温如吟又环视四周,发现萧询依旧没来。从晨起时他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
可又有谁会来送一个即将形同陌路的人呢?温如吟忍不住嗤笑一声,百感交集地看了眼萧府的匾额,随后不再言语,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而动,载着人渐渐远去了。
朝日缓缓升起,映亮了山间被雪水打湿的灰草。那尽头有两座并在一处的石碑,萧询提着酒,跪坐在石碑前,沉默着擦了擦上面的字。
“父亲,母亲。”他喃喃道,“我来看你们了。”
他打开酒塞,满上两杯酒,放在碑前,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辛辣冰凉,萧询被呛得不停地咳嗽,脸很快就红了,也很快就醉了。
他本就是不能喝酒的人,只一杯就要倒。他晕乎乎地,凭着本能地倒在母亲的墓碑前,望着一览无余的天空,感受着身下的寒冷,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林里。
“痛快!”萧询肆意喊道,“我就要喝酒,就要放肆!这狗屁廷尉有什么好当的!这萧家又有什么值得挂念的!”
可这畅快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又安静下来,小声道:“爹,娘,你们能不能教训一下我。”
他不能喝酒,萧老廷尉在世时,便叮嘱他必须滴酒不沾,少时他经不住诱惑,尝了口街边的清酒,回去便一醉不醒,第二日便被罚跪了祠堂。萧夫人也不偏袒求情,甚至等他跪回来,还不准他吃晚饭。
那时少年萧询总觉得烦恼,现在却再也渴求不到这份关怀。
思及此,萧询捂住眼睛,眼泪慢慢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半晌,他抱住冰冷的墓碑,无声痛哭起来。他像个因为做错了事而手足无措的孩子,妄求得到父母的安慰。但他再也不是孩子了,他也没有父母了。他所爱之人也因为他做错的事,离他而去了。
直到深夜,萧询才回到萧府。他一脸憔悴,也一身酒气,像个落魄潦倒的鳏夫。他甚至不敢回到卧房,因为那里满是温如吟存在的痕迹。
正当他踌躇不决时,刘管家赶了过来,满脸焦急:“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小主子晚上不知为何,浑身高热哭闹不止,现在周大夫正在那呢,您快去瞧瞧吧!”
听到这个消息,萧询的醉意一下消散全无了,他连忙赶了过去,果然看到雪奴正在周大夫怀中哭着。
萧询原本想抱,却担心酒气熏到孩子,只能一边骂自己为什么要喝酒,一边脱掉外袍,小心翼翼将小小的孩子接过。
因着哭了太久,雪奴稚嫩的声音微微哑了,脸也因为难受和哭闹变得通红,窝在萧询的心口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猫。
望着孩子这幅模样,萧询只觉得心被挖去一块,又痛又酸。他探了探孩子的头,发现还是烫的,急切地问周大夫,道:“周大夫,你怎么不给孩子开药?”
周大夫望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又望着他憔悴的脸,纵使生气,却还是道:“廷尉,雪奴刚满月不久,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孩子,哪里喝的下苦得倒胃的药?我已经让奶娘喝了药,等会给雪奴喂奶,看看能不能起作用。”
过了片刻,奶娘给雪奴喂了奶。雪奴的高热慢慢退了下去,也累得直接睡着了。
萧询搂着熟睡的孩子,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心却依旧不安定。
见他面露自责之色,周大夫深深叹气,道 :“廷尉,容老夫说句不好听的话,虽不知你和温公子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们将她带到这世间,做了父母,就要对她尽心。今日温公子走了,你也消失了,雪奴若真出了什么事,又该怎么办呢?”
“是我的错。”萧询低声道,“我只想着我的痛,却忘了雪奴。我不是孤家寡人,我是她的父亲。”
他紧紧抱着雪奴,打量着这与温如吟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像是拥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珠。
他已经失去了温如吟,他不能再失去雪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