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哥谭的凌晨四点。

阿尔弗雷德在劝说布鲁斯停止工作无效后的半个小时前去休息，依据布鲁斯的推测，现在阿尔弗雷德应该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这很好。

他在蝙蝠电脑前完成了最后一项工作，检修瞭望塔的防御系统，一些漏洞重新被补上。重新穿上蝙蝠装的感觉令他陌生，更陌生的是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困意始终没有到来，哪怕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向他发出了警报。

蝙蝠洞里安静得像是他刚刚穿上蝙蝠装的那一天，只有蝙蝠的振翅声和机器运转的细微声。他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让思维在哥谭的夜空中飞舞，整座城市都向他倾倒而来。

但他始终不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他已经很习惯有人在蝙蝠洞里迎接他。提姆会汇报今天的工作，达米安会争吵着要取代罗宾，迪克会蹲在栏杆上，哪怕蝙蝠洞里有不止一把空椅子。杰森偶尔会回来，带着一些新装备消失，及其稀有的时刻，他会加入和女孩们的游戏之夜。尼诺已经定居纽约了，但他一般会在周天回到哥谭，他不怎么说，布鲁斯知道他一直担心他们的健康情况。

但过去半年，这一切都不再存在。

这不是布鲁斯的错，他在蝙蝠椅上依旧这么认为，他死了，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

达克赛德杀了他。

好运始终眷顾了他，他只是被抛弃在了原始社会，而他在大学辍学后学到的野外求生技巧帮助了他。在他孤身一人睡在洞穴的时刻，他甚至幽默地想到和塔利亚在野外一起训练的那段时光，他想到哥谭，想到韦恩庄园的卧室，想到他的所有家人。

他们还好吗？失去了父亲的男孩们会怎么样？（他有时候总是会忘记他的孩子们绝大多数都已经成年了。）失去了蝙蝠侠的哥谭又会怎么样？没人能和他说话，他只能收集食物，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锻炼，确保自己的身体健康。他会写日记，记录时间和自己的忧虑，确保在陌生的世界，他没有为此发疯。

第六个月零三天，他看到了金色先锋。

他保持住了蝙蝠侠应该拥有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真的为此松了口气。

提姆在瞭望塔等着他，男孩看起来瘦了很多，并且长高了一些。他拥抱提姆，男孩埋在他的怀里，不一会，他的衣服就被一些湿热的液体给浸透了。他揉着提姆的后脑勺，紧紧地把男孩抱住。

“你回来了。”提姆说。

“你怎么样？”他问，克拉克给了他们一些私人空间，“其他人都还好吗？”

男孩在他怀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瘦了很多，”于是布鲁斯只能说，他又问了一遍，“过去发生了什么吗？”

男孩终于从他怀里直起了身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用袖子擦干净脸。

“一切都好。”男孩说。

谎言。

这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布鲁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他只能笨拙地又碰了一下提姆的头发。

“我听克拉克说是你找到了我，干得好，罗宾。”

提姆并没有为此微笑，相反，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训练过的表情后面。说真的，他为什么要给孩子们训练这个？当然，为了防止身份泄露什么的。但提姆训练得太好了，布鲁斯没办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你该去检查一下，”男孩推推他，“以免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病毒。”

他在转移话题，布鲁斯想，但过去这么多的育儿经验让他学会了妥协。他站起身，捏了捏提姆的肩膀，转身离开这个房间。克拉克一直站在门外等他，他们又拥抱了一次，主要是克拉克主动。

然后他来到医疗室，分析了血液和皮肤样本，进行了彻底的消毒。他可能在等待样本分析出来的时候小睡了十分钟，或者说那更像是精疲力竭的昏迷。等到他猛然清醒的时候，克拉克拉开门，超人脸上带着没法掩饰的忧虑。

“提姆离开了。”克拉克说。

“他去了哪？”布鲁斯立马起身。

“哥谭，”克拉克说，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他很安全。”

“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罗宾离开了吗？”他讽刺道。

“我们以为你死了，布鲁斯，”克拉克轻声说，“我很抱歉。”

“别，”他说，“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们过得并不好，”克拉克没有解释他们是谁，布鲁斯也不需要，这个大块头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布鲁斯已经很难见到克拉克的这幅神情了，“很多都变了。”

“克拉克。”

克拉克举起手，他朝后飞去，“我不是有隐瞒你，只是……”

他咬了咬牙：“布鲁斯，提姆不再是罗宾了。”

*

蝙蝠洞。

回到这儿的感觉让他一阵恍惚，布鲁斯在回到地球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试图审问他的朋友们，但超人和神奇女侠都纷纷回避了这个话题——这是你的家族事务，他们这么说。

蝙蝠洞和他离开时候的样子差别不大，玻璃柜里摆放着他们的制服，武器整齐得排列在旁边，蝙蝠车似乎做了一些调整，有细微的地方和布鲁斯脑袋里的最新版本有差异，除了那个巨大的恐龙骨架。

“它的腿骨哪儿去了？”布鲁斯仰着头问道。

有人从蝙蝠椅上走了下来，那人穿着全套的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他的眼圈发红，刚刚正在使劲把眼泪憋回去。只是不那么成功，他走到布鲁斯旁边，犹豫了一会，直到布鲁斯主动转过身，像十几年前那样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尼诺·佩蒂特才拥抱了布鲁斯。

“感谢上帝，”他说，“你死了，又回来了，这个家终于有人可以在杰森说死亡笑话的时候制止他了。”

布鲁斯露出一个微笑来：“别告诉我你婚后开始信教了。”

“马特对我的影响力没有那么大。”尼诺抽抽鼻子，比起提姆，这是个很短暂的拥抱。

“你应该再核实一下我的身份，”布鲁斯抱着他的第一个被监护人，“以防有人冒充我。”

“去你的，我能看清你的灵魂，布鲁斯。”

尼诺退后两步，布鲁斯这才开始认真打量尼诺。不需要他多么仔细观察，尼诺·佩蒂特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他瘦了，不比提姆那么夸张，但他的颧骨就这么凸了出来，眉间多了一点淡淡的细纹，可能是因为长期皱眉导致的。他们身后是蝙蝠电脑的大屏幕，上面是韦恩集团的公务和哥谭的犯罪案件。

搞什么，布鲁斯想，尼诺过去从不用蝙蝠电脑办公，他也从不主动参与义警案件。

尼诺也在同时打量他，布鲁斯的目光挪过来，他就立马露出了一个不那么自然的微笑。

“迪克和达米安在楼上还没有醒，阿尔弗雷德出门了，杰森在东区的公寓，”他说，“提姆告诉了我你的消息。”

“提姆在哪？”

“提姆现在不住在庄园，”尼诺说，“他搬出去了。”

布鲁斯重复：“提姆不住在庄园。”

“是。”尼诺咽了口唾沫，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然后去摸口袋里的烟，这个动作被布鲁斯的眼神制止了，于是他只能在蝙蝠洞里走来走去。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布鲁斯，”尼诺小声说，“我很抱歉。”

这真的吓到了布鲁斯，这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二句，他上一次听尼诺·佩蒂特道歉是什么时候？

是十四岁的尼诺·佩蒂特，在和康斯坦丁联手在赌场出千，导致那个被骗光裤子的傻蛋被仇家投进哥谭湾。蝙蝠侠将湿淋淋的傻蛋和湿淋淋的小骗子一块从咸水湾的底部捞出来，那个傻蛋身上有些偷窃的案底，于是荣幸地被绑在了蝙蝠车上面，而十四岁的青少年则沉默地坐在布鲁斯的副驾。

十四岁的尼诺·佩蒂特小声说，布鲁斯，我很抱歉。

和现在一模一样。

布鲁斯的沉默进一步让尼诺坐立不安起来，他苦笑着望着布鲁斯，手伸进口袋摸着烟盒。布鲁斯皱起眉，尼诺的烟瘾再次复发了吗？默多克呢？为什么没有监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