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格雷森压根不记得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他可能累到没有精力刷牙就直接倒在了床上。晕倒前他恍惚地想，好吧，洗衣机里还有他没有洗的制服，他只剩下最后一双干净袜子了，这意味着他明天不得不来一次大扫除。

不过好在第二天是个休息日，他可以睡到胃酸烧灼他的胃部为止。然后慢悠悠地爬起来，吃一点阿尔弗雷德绝不会赞成的垃圾食品，整理一下他快要找不到衣服的衣柜，给那些绿植浇浇水，再思索一下最近几个案子的线索。到了晚上，达米安会来到他的公寓，他可以带达米安去吃点楼下新开的芝士薯条，再重温一下过去的快乐时光。

过去六个月成为蝙蝠侠的时光没有任何的闪光点，他讨厌那身厚重的披风，讨厌看见提姆冷漠的态度，讨厌夜巡时见到杰森，除了争吵和警告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日子。每次他回到蝙蝠洞，看见尼诺孤零零地坐在蝙蝠电脑的大屏幕前，公式化地朝他点点头，和阿尔弗雷德偶尔深夜的时候，坐在花房里沉默地望着布鲁斯小时候的那些痕迹——这都让迪克喘不动气来。

但如果非要让他挑选出什么好事，那就是达米安。

他废了非常多的心血让达米安对他敞开心扉，而他也用尽了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去接受达米安。这本来不是他的责任，但没人能做到，尼诺并不是个乐于主动同人亲近的人，诚然他善于利用言语获取旁人的信任，但他所有的亲密关系的开端，都需要旁人率先释放善意。

杰森，迪克甚至没法去想象。

提姆，迪克过去六个月的唯一心愿就是让他们不要杀死对方。

至于女孩们，迪克压根就不想再将其他人陷入这摊麻烦中。

所以他站了出来，第一个月，他要警惕达米安会不会杀死他，第二个月，他要警惕达米安会不会杀死别人。第三个月，他开始担心达米安会不会有一天回到刺客联盟去，他只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但塔利亚是他的母亲。

第四个月，他发现达米安每天会偷偷去看庄园外面的小猫。

第五个月，达米安开始每天晚上光明正大地偷走阿尔弗雷德晚餐的食材去喂猫，直到庄园里每天会多一份猫饭出来。

第六个月，达米安在某一天夜巡的时候问他，理查德，我想一只猫有助于我融入你们社会的训练。他穿着蝙蝠装，在哥谭的夜风中哈哈大笑，吓坏了一群路过的深夜司机。然后他说，为什么不呢？

迪克真的想念这个，他在睡梦中计划着他们今晚的行程，他在想可以让达米安挑选他喜欢的枕头和床单。背部还在疼痛，关节也感到肿胀，迪克迷迷糊糊地想爬起来拿个冰袋冰敷一下，最后还是败给了疲惫。

他做了个非常可怕的噩梦，他梦见自己又成了蝙蝠侠，他在黑暗中不断地下坠，想大声呼喊所有人的名字。然后尼诺出现了，他走了进来，满脸悲怆，迪克，这个年长的男人说，他们都死了——

有人敲门。

迪克睁开眼，他喘着气，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尖叫，他本人也很想尖叫。可他的身体的记忆帮助了他，他爬起来，从地上那对衣服中摸出一根棍子来，他弯下腰，打开了门口的监控。

“B，”他说，“现在是凌晨六点。”

“我需要你的帮助。”布鲁斯·韦恩站在被拉开的门外说。

迪克有无数理由不想现在见到布鲁斯，比如他还不想谈论提姆的事，他不想听到布鲁斯评价过去六个月的蝙蝠侠生活，他还知道布鲁斯现在和达米安的僵硬关系，他很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然后造成这对父子之间无可挽回的隔阂。

但他的身体记忆再一次替他做出了选择，迪克几乎是让布鲁斯走进屋后，才开始撇嘴。

布鲁斯站在他一片狼藉的屋子里沉默，最后选择把沙发上堆积的衣服挪开。

“你这是什么表情？”迪克决定先去刷牙，既然出现在门口的不是蝙蝠侠，这就说明不是非常的紧急情况，他给布鲁斯倒了一杯咖啡，这是他这里国王才有的待遇，“我没有一个管家。”

“阿尔弗雷德也会希望你回家住。”布鲁斯说，他喝了一口那杯咖啡，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忍住了。

“别，不要，停止，”迪克在漱口的间隙说，“我以为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和你讲过为什么我不回去了——什么任务？”

“尼诺遭遇了魔法事故。”

他昨天的制服——他昨天穿的那套制服被割破了，他想到，但洗衣机里的那套还能穿，他要去找他的腰带，然后吃一些能量棒。他的腰带里医疗用品和武器都是齐全的吗？该死，他的脑袋没法像平时一样思考了。

“迪克，冷静，”或许他的表情太能说明一切了，布鲁斯命令道，“坐下。”

“他不是……他不是，我以为他和康斯坦丁去追那件失踪的魔法陶罐了——他怎么样？”

他坐在布鲁斯旁边，深呼吸了一次，拿走了那杯咖啡。

“尼诺变小了。”

“什么？”

“我今天凌晨查看监控，发现他重新回到了十四岁至十五岁左右的身体状态，我认为他的记忆也回到了那时候。”

“他在哪儿？”

“纽约，”布鲁斯说，“我已经通知了扎塔娜，她会在十点左右到达纽约。”

“他在马特那儿？”迪克问道，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是。”布鲁斯脸色并不好，可能是因为他一夜没睡，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那他现在一定是安全的，马特对付他总是有一手，”迪克终于能松下那口气，他感到被情绪压制的疼痛又涌了上开，“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布鲁斯犹豫了一下，迪克认为他在观察自己，他没有理会这个，只是又站起来，他从柜子里拿出麦片，花生酱和仅剩的饼干。如果布鲁斯胆敢批判他的生活模式，他会开始细说蝙蝠侠从二十几岁到现在的每一个错误。

“扎塔娜认为，这个魔法的解除或许和尼诺的情绪有关，”布鲁斯望着他，“如果他能回到他熟悉的环境，比如和家人呆在一块，这或许能安抚到他。”

“马特在那儿。”迪克说。

布鲁斯意味不明地哼了两声。

迪克艰难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知道他们结婚了对吧？那是他的法定丈夫，他们完全合法。”

“尼诺现在只有十四岁，他不应该有个丈夫。”

“等等，你怎么能确认他的具体年纪？你和他通过话了？”

“我有你们过去全部的影像，”布鲁斯理所当然地说，“我能和资料库的每个年龄段对比。”

“这太诡异了。”迪克说，他并不意外，但这太奇怪了。

“你还有时间再睡一下，”布鲁斯建议道，“然后我们可以一块吃个真正的早餐，再去纽约。”

这是个很让迪克心动的提议，因为他有些时候没有同布鲁斯这么相处过了。布鲁斯回来后他们的每一次接触，能选择的话题都十分有限，他们不能谈论的东西，迪克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

现在布鲁斯伸出了橄榄枝，而变小的尼诺显然也是个安全话题，迪克不能欺骗自己。

“不。”他说。

布鲁斯挑起眉，示意他继续。

“去找杰森吧，”他吐出那句话，“尼诺有自己最爱的兄弟。”

“我联系不上杰森。”

“哦，”迪克感到怒火还是久违地涌了上来，“所以你来找我？尼诺没有告诉你在过去六个月杰森都做了什么吗？”

布鲁斯动了动，他脸上的表情坚硬起来。很好，这是迪克熟悉的领域，他和布鲁斯大喊大叫，然后打上一架，他都想好了，只要布鲁斯开始用蝙蝠侠的声音对他说话，他就要给布鲁斯的黑眼圈再加重一点。

“他爱你。”但布鲁斯这么说。

迪克捏紧了包装盒，他的怒火还没有完全褪下去，但他的确被布鲁斯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我希望你记得我过去和尼诺是怎么相处的，”他强调，“我们可没有那么多兄弟时刻，尤其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

“我记得他总是拿你和芭芭拉开涮，”布鲁斯露出一个微笑来，“他那时候是不是喜欢芭芭拉？”

“呃，不，”迪克觉得有些恶心，想象一下自己的哥哥和自己的前女友，“他只是喜欢为难我。”

“他帮你写过作业。”

“我付给他报酬了，”迪克冷声说，“这是纯粹的交易。”

“他和你一块去过少年泰坦。”

“是！”迪克大叫，“那是因为那时候他暗恋我的队友！为什么我的每一个兄弟都要和我的队友弄出些什么来！这没有任何道理！”

“我相信这是延续了一些传统。”布鲁斯的微笑逐渐转变成一个真正的笑容。

迪克想努力澄清一些莫须有的指控，但他很快发现这都是布鲁斯把戏。他放下纸盒，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坐在衣服堆旁边的蝙蝠侠，布鲁斯的微笑也影响到了他，他也开始微笑起来。

“迪克，”布鲁斯说，“我知道……你们过去六个月过得并不好，但我没法向尼诺解释，为什么前一天还和他住在一块的兄弟，现在就已经不和他说话了。”

“我没有不和尼诺说话，”迪克否认，“杰森才是那个不和尼诺说话的人。”

而提姆是那个拒绝联系他的人。

布鲁斯只是望着他。

他在等待迪克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迪克认为这只是蝙蝠侠不想一个人面对的逃避之举。他开始报复性地吃那些饼干，沾满大量的花生酱以缓解焦虑，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拧上盖子，吐出长长一口气。

好吧，迪克想，他都经历过达米安了。

他可以再经历一次十四岁的尼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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