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哥谭。”尼诺说。
“没错。”
“我没有阻止你。”
“你没法阻止我。”提姆回避了这句话。
“你只有十六岁,”尼诺又重复了一遍提姆的年龄,他有点恍惚,“而我那时候差不多……三十岁了。”
“就像我说的,我足够独立了。”
“我恨你吗?”尼诺闷闷地说,“我没法想象这个。”
“……不,”沉默后,提姆回答,“不,我想你的确把我当做兄弟。”
沉默的魔法转移到了尼诺身上,他们关掉了杰森客厅的灯光,这样会让他们双方都松一口气。感谢布鲁斯的训练,阅读微表情已经成了他们根深蒂固的习惯,但这项技能不适合这时候。
提姆伸手,他又抓了一根已经凉下来的薯条,然后把开始化冻的豌豆丢在一旁。
“这不是个温馨的故事,”提姆拿着那根薯条,想象它变成一根魔杖,“但这也没那么坏。”
*
离开哥谭的决定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做出。
提姆已经搬离庄园有段日子了,他建立了属于自己的鸟巢,他在基地里布置安保系统,他开始修改红罗宾的制服,自己洗衣服、做饭和处理骨折。
大部分他在意的东西都被带出来,提姆在最后检查的时候发现,这些东西竟然如此之少。只有他的一些照片,他父母留下的几件旧衣服和手表,一个蝙蝠镖(他偷走的),还有红罗宾的装备。
独居的生活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难熬,甚至让他有点回到了还不是罗宾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哥谭的深夜迈出门,在口袋里装上辣椒水和他自己做的电()击枪,相机沉沉地坠在他的脖子上,蝙蝠灯的投影映在云层中。
有时候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很多,不是每一天的夜晚哥谭都伴随着爆炸和谋杀。提姆最喜欢的观测点,是钟楼往北第二条街道的一个废弃电影院屋顶。那里很安全,因为那条上去的小路目前只有他一个人发现,那里也很有趣,从那个角度,通过相机和望远镜,可以远远地看见罗宾最喜欢的滴水兽。
他有一张很精彩的照片,那是在圣诞节的前两天拍到的。
蝙蝠侠站在那里,似乎正在和什么人通讯,提姆可以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只是很可惜,他不会读唇语。蝙蝠侠的嘴角突然往下一撇,这对哥谭的夜间动物们来说是个很可怕的表情,这往往意味着一顿暴揍,几根断裂的骨头,和数年的牢狱之灾。
但总是有人不害怕蝙蝠侠。有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蝙蝠侠的披风后面钻了出来,能将人击晕的披风成了厚实的外套。蝙蝠侠下撇的嘴角又开始恢复了平时的弧度,不,要比平时更高一些。
几片雪花开始落下,很快,发展成了足以淹没哥谭的大雪。提姆打了个寒颤,这是他准备不足的原因,他忘记带上一些防水的东西了。雪花飘在他的头发上,飘在蝙蝠侠的披风和罗宾的面具上,化成了水珠。
他开始颤抖,这很不好,在哥谭的夜间状态下降是件危险的事。但提姆坚持用僵硬的手指摆弄相机,俯下身,调整光圈,对焦,然后咔嚓,照片里的蝙蝠侠把用披风把罗宾拢住,雪花和夜风都被拦在了披风外面。
这张照片被他洗出来,精心地收藏在德雷克庄园卧室的暗房中,伴随着逐渐增多的罗宾收藏,直到提姆成为罗宾后的某一天,被送他回家的迪克发现了。迪克拿着这张照片惊呼,随后哈哈大笑,他告诉提姆,这天尼诺和布鲁斯吵架了,但因为临近圣诞节,在他们夜巡回去后,尼诺还是臭着脸帮阿尔弗雷德做了蛋酒和热巧克力。
随后这张照片被扫描成电子版,成为了某种圣诞特供,又和它的“同伙”们一起,转移到了韦恩庄园的卧室里——这样更方便罗宾信息的保密。他成为了照片上的那个,和蝙蝠侠一起夜巡的搭档,但姿势始终没有再复刻一次,因为他比迪克更有先见,他改良了罗宾制服,终于让哥谭人见到了穿着长裤的正常人。
现在,这张照片又被迫和他的主人一起搬了家。
提姆把一切都摊开在床上——这是他房间里最整洁的地方了。你不能要求一个青少年,同时负责处理哥谭的精神病,追踪蝙蝠侠死亡的线索,应付时不时突然出现的儿童刺客,然后还要每天使用吸尘器和熨烫衣服。
照片是最先被挑选出来的,因为这是趟艰苦的旅程,照片所提供的情绪价值,在暴露的风险下不值一提。
这些天提姆睡得不太好,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在头脑中疯狂地反复勾勒自己的计划。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会觉得自己疯了,就像迪克同情目光里所透露的那样,他是个不能接受结局的懦夫。
再然后是他父母留下来的旧东西。
他当然不能把这些带走,他没有这么多空间处理它们,他是个成熟的超级英雄,不应该在父母的旧东西上花费这么久的时间。只是这所有的东西被他一点点带出德雷克庄园的寂静卧室,又被他从韦恩庄园一点点带到他现在的鸟巢里,到了这时候,他拿着那件羊毛衫,头一次感到了茫然无措。
最后,需要带走的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包。
里面放着他的制服,一些应急装备,几本伪造的身份证明还有一点现金。照片摊在他父亲散发着干爽味道的羊毛衫上,再旁边是那只蝙蝠镖,还有他过去用过的罗宾镖。
所有人都是笑着的——布鲁斯搂着还是罗宾的迪克;他的父母站在埃及的沙漠里,脸上冒出来晒斑;尼诺站在厨房里,马修默多克拄着盲杖,他们拿着酒,正在说着些什么,女孩们在他们旁边嚼冰块;第二代罗宾在夜空中飞过,蝙蝠侠跟在他的身后,下一张照片,罗宾变成了红头罩,夜翼蹲在他头顶的屋檐上,手上拿着一支快要融化的冰淇淋。
他、迪克还有尼诺站在韦恩庄园的草坪上,浑身湿透,因为花园的供水系统爆炸了,在他路过的时候决定给提姆·德雷克疲惫的一天增添一点别样的惊喜——于是他转头哄骗了迪克走和他一样的道路,迪克顺手拖来了刚刚结束网络会议的尼诺。
这张照片由阿尔弗雷德拍摄,布鲁斯在照片小小的一角里,躲避他疯狂斗殴的两位被监护人,提姆试图朝蝙蝠侠靠近,但迪克已经把泥点甩在了他的肩膀那里。
“好吧,”提姆放下照片,所有的,他自言自语,最近他经常自言自语,“我要把所有的脏衣服塞进去洗干净。”
因为如果他失踪后,迪克很快就会意识到,他不想让迪克或者尼诺,还有达米安,尤其是达米安看见他没洗的袜子。
“然后把它们都烘干。”
现在他的洗衣机里已经有一波衣服正在旋转了,预计最长再有三个小时,他就可以处理完这一切,把所有的东西都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
那么这些怎么办呢?他看着他床上剩下的物品,有的东西本身一文不值,只有在特定的人的手中才会产生特殊的价值。
迪克会想要这些照片吗?提姆知道,迪克并不是个热爱收集的人,那么或许尼诺会喜欢,他有好几张拍的很不错。如果提姆把这些留给阿尔弗雷德,这会在老人心上再添一道伤疤吗?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失去的孩子。
还有他父母的遗物。
他大概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真正会珍惜这件羊毛衫的人了。
第一波衣服开始甩干的时候,有人在反复按他的门铃。
提姆从杂物里拔出脚来,能找来这儿的人的不多,他的胃部抽搐了一下,检查监控——
尼诺。
哦。
*
“你是把真丝、羊毛和纯白色的棉质衬衫一起丢进洗衣机了吗?”尼诺问他。
一整团五颜六色的衣服在洗衣机里翻滚,当它们缓缓停下的时候,尼诺弯腰伸手把那些缠在一起的衣服拿出来。提姆有点羞窘,因为那里面不仅有他的真丝领带,还有印着星球大战电影截图的深蓝色短袖(现在褪色了),几双袜子,有一只孤零零地吊在衬衫的领口。
“我很忙。”提姆咕哝道。
这是实话,他这两天大概加起来只休息了七个小时,现在离他计划的出发点越来越近了,实际上,他没有留下和人告别的时间。
尼诺半蹲着瞧了他一眼,从下往上,手上还抱着提姆纠缠的衣服,但这一眼还是瞪出了阿尔弗雷德嘲讽的精髓。他什么也没说,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试图把那根已经变形的真丝领带,从湿衣物的沼泽里拯救出来。
片刻后,尼诺放弃了。
“这彻底完了,”他说,“我再送你几根好了,阿尔弗雷德没教你怎么处理衣物?”
哈,没有,提姆嘲讽地想到,没有人教他这个,一些家庭的温馨时刻显然不适用于他。
“我可以自己处理。”
尼诺冷笑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提姆已经有斑驳蓝色的衬衫,又看向他窗边的那盆多肉——那盆多肉还是之前史蒂芬妮愿意和他说话的时候带来的小东西,现在已经称不上多肉了,更像是一根杂草。
如果这盆植物能说话,它将用最恶毒下流的语言诅咒红罗宾,毒藤女将全力支持它的报复。在提姆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助力这盆多肉和提姆穿越进植物大战僵尸的游戏中——提姆出演那个一直在工作的僵尸。
他已经这样独自生活十几年了,他想这么告诉尼诺。
“你今天吃东西了吗?能量棒不算。”尼诺把那团衣服分开,他把一些已经没必要拯救的丢在地上,然后把其余的整理好,放进上方的烘干机中。
提姆忍不住怀疑,达米安直到现在还没有试图谋杀尼诺,不仅仅是因为尼诺早就在十几年前退出了罗宾争霸赛,还因为他企图让一名优秀律师转行,从拥有分红的公司股东,转变成全天无休,白天在公司当牛马,晚上在大宅当管家。
“当然。”提姆说。
他今天空腹的时候还喝了一些拿铁,这意味着他同时摄入了牛奶中的蛋白质,咖啡中的咖啡因,还有充足的水份。这是非常健康有机的好食品。
“你还要这件吗?”尼诺抖开那件深蓝色的短袖,上面映着尤达大师的巨大头像。
这件衣服已经很旧了,被反复洗了很多次,领口和尤达大师的头都有一定程度的变形。但它的面料柔软又舒适,提姆非常喜欢它,他经常穿着它睡觉,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变形的尤达大师,他的喉咙有点堵。
“我们有三件。”他突然说,这本不应该告诉尼诺。
“另外两件在哪?”尼诺问,他没有嘲笑提姆,只是平静地把尤达大师的头抚平。
“康纳,”他顿了顿,“巴特。”
他最好的朋友死了,该死,他想,他不应该留着尤达大师,他应该把它丢了。
“好吧。”尼诺点点头,他把那件短袖对折叠好,然后放进了烘干机里。
这是最后一件衣物,随后尼诺研究了一会机器,替提姆启动了烘干。他靠在那上面,摸了摸他的西装口袋,通过轮廓,提姆判断那里面是烟盒。尼诺的手指蜷曲,他忍住了没有抽,他的头发有点散乱,大概是早上打的发胶,通过一整天痛苦的工作后已经失效了。
尼诺疲惫但是温和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想告诉我的?”
“你不用来帮我做家务。”
“我保证不按我的咨询标准收费。”
“你没有别的工作了吗?”
“没什么重要的,”尼诺耸耸肩,“比不上我们相处有意思。”
“别这样。”
“什么?”
“我让你停止这样,”提姆厉声说,这很不公平,他知道尼诺没法决定所有事,“你从没这么做,我们之间没什么兄弟时光好吗?让我们都节省掉彼此的时间,尼诺,我能替你做点什么?”
尼诺被他的反应刺了一下,他没预料到提姆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击,他皱眉,有几秒尼诺的眼睛蓝得吓人,提姆以为他要召唤亡灵或者什么的,给他来一下狠的。
在被布鲁斯的孩子针对这件事上,提姆有充足的经验,他条件反射后退,握住了他放在洗衣液盒子旁边的一个小小的电击设备(他刚刚从睡裤的兜里掏出来的,这是老版本,不防水)。尼诺就深吸了一口气,把攻击欲望和烟瘾一起按了下去。
“你要走了。”他说。
哦,提姆想到,鬼魂,他太忙于躲避蝙蝠的视线了,忘记尼诺的“朋友们”。
“如果你还是要说迪克那一套——”
“你是对的,”尼诺接着打断了他,“布鲁斯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