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搞砸了。
情绪凶猛的海浪的退潮时间比尼诺所预计的还要晚得多，他忧心离开的提姆，害怕自己隐瞒的行为成为男孩死亡的帮凶，担心布鲁斯对他的态度改变，要知道，他有可能害死布鲁斯的罗宾，只因为他的自作聪明。
浪潮把所有的一切都卷在一起搅碎，最后汇聚成全然的恐惧，在尼诺的皮肤下慢慢膨胀。他以为他可以控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蝙蝠侠会修正这个错误，让一切都回到正轨——直到达米安瞧了出来，然后扎爆了尼诺那层伪装的皮肤。
他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一切。
错误是可以挽回的吗？或许在很小的时候，他打碎凡妮莎新买的粉饼盒。女人会抱着他和那块粉碎的玻璃，吻一下他的头顶。
没事的，宝贝，尼诺，女人会这么说，我原谅你。
但粉饼盒被丢进了垃圾桶。
死亡也一样。
这都是每个哥谭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学到的课程，有些错误是需要用生命作为代价的。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犯罪巷的穷人和住在庄园里的富人在这儿被一视同仁，区别只放在天平上的那枚硬币不同。
谁教会了你这一课？
别人或者你自己？
死亡的恐惧汇聚成了漩涡，明明在前一天，尼诺还抱着万分乐观的态度。在这个由心理创伤者和反社会者以及精神疾病和怪胎组成的家庭中，尼诺已经从震惊转变成了乐在其中。
他跃跃欲试，想完成三十岁的他没有完成的壮举——重新把所有人都粘合在一块，全然忘记了三十岁的他逃到纽约肯定是出于某种原因。
在今天之前，尼诺都做得很好，这在他的计划之内，因为尼诺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种天赋，或者本能，他是个擅长和别人相处的人。
这点同迪克有些像，又不太一样。
理查德·格雷森有种魔法，这可比飞翔的格雷森还要厉害，这种魔法尼诺在那个穿着奇怪的小孩迈进庄园的第一步就发现了——迪克太擅长让人爱他了。
迪克甚至不用做些什么，他不用去专门讨好别人，不用去观察别人的好恶，不用去揣测旁人此刻的想法。他所有要做的事就只有呼吸，呼气，吸气，然后做他自己，这就够了，其他人就会自动爱上一个黄绿色的弹跳皮球（包括尼诺），接着所有人都会为了他自愿地去做些什么事。
爱上尼诺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当然，尼诺也不在乎这个，他看大多数人都像在看行走的木偶，他张开嘴，轻轻摆弄柔软的舌头，木偶身后透明的鱼线也就随之提动。
凡妮莎爱他吗？或许吧，但她一定是恨过他的。不过这一切都没有阻止尼诺让凡妮莎按照他的想法做，他了解凡妮莎，知道说些什么她会心动，也知道怎么样让女人害怕，规避掉那些看似散发着黄金和钻石光辉的危险，从而顺利地在哥谭生存下去。
他知道怎样能让提姆吐露心声，一次合作，一个有诚意的条件。那个男孩是个谨慎的独裁者，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那尼诺就要把自己的态度放得足够低，把事实摆得足够清楚，低到红罗宾瞧得见他的诚意，那男孩自然没办法拒绝尼诺为他准备的合同。
他也知道怎样让杰森·陶德修补皲裂的缝隙，一颗真心，一次完全坦诚的谈话。红头罩的大个子和危险分子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些柔软的东西，他信任尼诺，下意识地照顾尼诺，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把生还的可能性让给尼诺。那么就算他们之间隔着一些命运的狗屎造成的隔阂，只要尼诺先向他袒露了自己的恐惧，他也就不会拒绝尼诺提出的邀请。
迪克。
迪克是迪克。
“我不知道怎么去和迪克相处，”尼诺给马特发消息，“他现在觉得我是个刻薄的贱人，会拿原生家庭和童年虐待戳人痛处的那种。”
情绪的浪潮消失了，留下了只剩重感冒的荒芜沙滩和一个充满家务劳动的公寓。尼诺艰难地忍住了给阿尔弗雷德拍照告状的冲动，当然这并非他突然充满了和迪克的兄弟情谊，而是他担心阿尔弗雷德会试图开车两个小时到布鲁德海文来照顾他们，这对一个老人来说实在太劳累了，无论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特工。
于是尼诺只能亲自动手，他用吸尘器吸了地毯，迪克·格雷森的洗地机彻底坏掉了，尼诺修了五分钟后放弃并重新下单了一台（他会把这个钱记在迪克的账上）。他收拾了沙发上堆积如山的衣服，给它们简单做了分类。
他把衣服先分成两类，把夜翼和格雷森警官的衣服分开。然后又把格雷森警官能送进洗衣机的放在一堆，深色和浅色分开，把不能送进洗衣机的放在沙发的另一端，预定了附近洗衣房的送洗服务。
等夜魔侠终于结束白天的律师工作和夜间的法治工作，有空回他变小丈夫的消息，夜翼还没有回到这间公寓。而尼诺倒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烘干机刚好把最后一波衣服给吹出柔软蓬松的温度，他热了阿尔弗雷德的预制浓汤，又做了点果昔，各留了一半给晚归的夜翼维持生命体征。
“你们未来相处的不错。”夜魔侠说。
“哈哈。”
“你们合作得很好，在布鲁斯离开的那段日子里，不是玩笑，那段时间很艰难，是你和迪克互相支撑着走了下来，”默多克说，“你的重感冒好点了吗？”
“没有，我有点恶心，可能是迪克的公寓让我想吐。”
“嗯，试着不要率先攻击你的兄弟？”
“我在陈述事实，你看，我十四岁的时候这样，我三十岁的时候也这样，嗯，一到十，告诉我未来我和迪克有多糟糕？”
“一或者十。”
“你有点极端了，默多克。”
“我在评价你的家庭，尼诺，这不叫极端，我会管这个叫日常。”
尼诺没有办法否认，尤其当他意识到这个家里起码有一个人试图谋杀过不止一个家庭成员后，他过去和迪克的那些纠纷就只能算得上小打小闹。
“起码我们没把试图把彼此的脑子揍出来，”尼诺这么说，试图安慰自己，“我总能想出法子来的。”
“……”
他未来的丈夫发给了尼诺一个微笑的表情。
尼诺警觉了起来：“什么意思？我和迪克打过架？我死过一次吗？我拿什么和他打的架？我赢了吗？他赢了吗？有目击证人吗？”
“……”
“说话，默多克，”尼诺警告，“不然我会躺在你的新律所门口大叫你对我进行情绪虐待。”
“那也是你的律所，”默多克回答，“然后等你回到你正常的时间线，你会发现你流失了百分之六十的客户，因为你自己败坏的名声。”
“我会大喊大叫，”公寓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个眼睛几乎都睁不开的蓝色人物滚了进来，带着尘土，踩在尼诺的容忍限度上倒在了他刚刚收拾好的沙发上，尼诺选择不去看，继续威胁他未来的丈夫，“我会在我们的公寓到处喷香水，我还要把你的领带全部打乱，这样你就只能穿着粉红色的领带搭配红色西装去上班。”
夜翼发出几声长长的喘息，这是每一个工作十几个小时后的人都会发出了痛苦哀嚎，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就在尼诺以为他今晚再也不会起来的时候，迪克开始试图把自己从沙发上拔起来，进行一些正常人类必须进行的项目，比如吃饭，比如洗澡，再比如让生活环境维持一个可以看得过去水平所需要的家务。
他闭着眼，伸手试图拉下制服的拉链，无视了尼诺不想看见他兄弟上半身的尖叫，另一只手在沙发上摸索，打算在衣服堆里抽出一个幸运儿来换上。
他摸了个空。
迪克有点惊恐地睁开眼，他倒吸一口气。他的房间被仙女教母或者灰姑娘的魔法完全变了样，他的脏衣服变得干净起来，那些破损的夜翼制服也被收纳好，地板干干净净，桌上有碗温热的浓汤。这一切都看起来很棒，很美好，只有一点——
他的公寓沙发上坐着的人不是什么神奇妙妙魔法师。
是尼诺·佩蒂特。
一瞬间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像是魔鬼的交易了，他喝了这碗浓汤，紧接着他就要出卖灵魂给一名叫佩蒂特的魔鬼，从此以后要受到永生永世的折磨。
“我要死了吗？”迪克谨慎地问，“还是你要死了？”
“滚蛋。”尼诺竖起左手的中指，因为他的右手在忙着刷新手机屏幕，几秒钟后，夜魔侠的妥协终于到了——
“我会等着你回来的那天，顺便，你见过蝙蝠洞里的恐龙骨架了吗？”
尼诺满意地放下手机，把右手的中指也送给了他的兄弟。
*
不对。
迪克觉得这很不对劲。
尼诺·佩蒂特不是个宽容大量的人，这点他深有体会，相反，他有时候都会怀疑尼诺是不是用魔法在什么地方专门记录了所有人得罪他的地方。可能到迪克六十岁（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某天他因为骨质疏松绊倒在房间里，尼诺替他叫医疗救助之前，还会用那双蓝眼睛深深地凝视挣扎的他，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