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以捕鲸而发家的血腥都市里,一个不联系自己的姐姐是最难想起的事。
克里斯安开始忙于工作,生活,一个安全的公寓,今天的急诊室有多少枪伤患者?哥谭的毒气会影响到她们的生活吗?夜翼为什么最近消失了?她昨天在酒吧碰见了一个很辣的男人,他说他给企鹅人干过活,该死,非得让她现在知道这件事吗?
她自己渡过了经济难关,偶尔去哥谭照顾一下母亲的旧房子,养了一盆绿植,救助了一只困在下水道的猫,那只猫后来在救助站被人领养了,过上了克里斯安这辈子都没有的豪宅的生活。
有一天,她站在手术台前,摘下手套,她的一位老熟人给她发来了信息。
“嘿,”老熟人说,“你知道菲奥娜最近在离婚吗?”
“什么?”她说。
“我听说是有人出轨了,有人对着墙壁开了一枪,然后子弹打破了邻居的电视机和鱼缸,哈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持枪证明。”
“什么?”她说。
“菲奥娜回哥谭有段时间了,”熟人说,“你不知道吗?”
该死。
“我当然知道,当然,我只是最近太忙了,我昨天喝了酒,”她说,把手套丢进医疗垃圾桶,停顿了一下,“嘿,你知道她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吗?”
*
糟糕的家庭会孕育出两种女人。
一种是克里斯安,她几乎不信任任何会呼吸的人类,她无比享受独自一人的独居生活,没什么比在夜晚独自待在她狭小的公寓里看网飞更舒适的生活了。她认为男人向她展示大脑是比展示□□要更暧昧的举动,而她是个成年人了,受不了这么暧昧的生活。
一种是菲奥娜。
菲奥娜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败,她使用超强的掌控力和行动力主宰这一切。她强大无比,心硬如铁,她负责了家庭的主要收入,遛狗和清洁工的工资。她搬去了中心城,找了个没在毒气和炸弹里生活过的普通男人,过着那种电视剧里才有的现代生活。
当然,那都是她们小时候的电视剧,现在的电视剧已经不再演这种完美家庭的戏码,完美的家庭现在卖不出钱了。
看,哥谭,差城市,烂透了。中心城,好地方,有闪电侠和不会把人抓去喂给食人花的好反派。
但好地方也有烂男人,有的男人的差劲是没有依靠城市边界和超级英雄的管辖区域来分别的,这真是种神奇的现象,多值得莱克斯·卢瑟放弃氪星人的那点玩意来探索这个未解之谜——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男人会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付出自我感动?
就因为他们清洗了浴缸,预定了晚餐,倒垃圾,在生病的时候做了一碗速食浓汤,这就足够他们沾沾自喜,也足够菲奥娜一脚把自己踏进这个烂摊子里。
克里斯安的姐姐在这个陷阱里待了五年,经过无数的自我说服和无数的视而不见后,在某一天的夜晚,她突然意识到了枕头旁边躺着一具披着人皮的黑水。她轻轻一动,那张皮就破了,黑水涌出来,像融化的脏雪,淌在了菲奥娜花钱买的真丝床单上。
克里斯安很少为菲奥娜真心高兴过什么。
但这个算一件。
这就是为什么她带了瓶酒(菲奥娜戒酒了吗?她不知道),坐在车里,透过车窗观察法院长长的台阶,因为菲奥娜没告诉她们共同的朋友具体开庭时间。但克里斯安非常了解她的姐姐,她打电话去了菲奥娜最常去的宠物托管所,通过偷窥她寄养那只叫波比的傻狗的安排,确定了开庭时间。
她把车停在了法院正门口,把鞋拖下来,座椅往后调,企图用舒适一点的姿势掩盖她自己的不安。
法院的门口是克里斯安见过最繁忙的地方之一(仅次于急诊室),这地方好像大部分人都憎恨整个世界,不在乎刚刚从自己身边走过的人是杀了个人还是欠了一屁股债。
除此相关的,就是那些穿着西装行色匆匆的律师,很明显能分辨出他们和其他人的不同,是的,只有这些在法律缝隙中吸吮着过活的人才会有这么快的步伐。
克里斯安探了几次头,都没见到菲奥娜的影子,她不敢就这么低头去刷短视频,怕错过她姐姐的一场好戏,只好每隔几秒就看一下台阶的方向。好在这个时候上面的人不算多,除去那些匆匆奔向法院的人流外,只有几个还在蹲守的记者和一个穿着西装正在打电话大骂的年轻男人。
男人似乎真的想杀死正在通话的对象,由此可见对方一定是他的朋友或者兄弟。于是她悄悄放下了车窗,听到了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在男人开庭的时候把他的车临时征用了。现在男人正在威胁对方如果不在十分钟内把车开回来,他就会把对方的裸体照挂在一些拍卖网站上。
这他妈违法了吧?
算了,她想,这是哥谭。
在这座城市里有人打扮成动物在夜晚出来揍人,冰恋在这儿都能算是纯爱,如果没搞出什么能杀死整座城市,或者让半个美国陷入恐慌的新研究,在这座城市里甚至不能上头条。
所以,当菲奥娜和一个看起来就有狂躁症的男人走出来的时候,或许在旁的城市,这儿足够法警出来大声呵斥了。但在哥谭,几乎所有人都平淡地从他们旁边路过,只有刚刚那个打电话进行敲诈勒索的男人抬头看了几眼。
狂躁症大喊大叫,菲奥娜充耳不闻,狂躁症又涕泪横流,隔着车窗克里斯安都能看见菲奥娜皱紧的眉头。她穿上鞋子,拿起那瓶贵的红酒,在狂躁症从他们的初遇,讲到他为菲奥娜提供了多少情绪价值的时候,克里斯安已经爬了一半的台阶,红酒握在她的手上,就像一根撬棍那么合适。
“嗯,”克里斯安经过那个打电话的男人的时候,听见他似乎正继续辱骂通话那头的人,“没事,迪克,只是离婚官司,我今晚要回纽约!我的车,好的,不,一看就知道女方肯定大获全胜,我打赌那个男人下一句话会是我爱你——”
“我爱你,菲奥娜,我爱你,”克里斯安终于站在了菲奥娜的身后,结束了漫长的征途,和她一块看着男人的表演,“你比结婚的时候胖了二十斤,但我不在意,我爱你;你没生下我的孩子,但那是场悲剧,这就是艹他的我喝酒的原因;你总是在工作,把我和那只蠢狗抛在一起,它天天都在叫,因为你爱那只狗,而我爱你,所以即使即使你的比格一直大叫打断我的写作思路,我也一直会去收拾你的狗厕所。”
“看吧,”打电话的男人得意地说,“你还有两分钟,迪克。”
菲奥娜站在克里斯安面前,每一根头发丝都紧绷着,她的声音是克里斯安从没听过的那种冷漠:“而你比结婚的时候还快了十分钟,虽然你总共就只有十五分钟——”
“哇,”打电话的男人说,“他气疯了。”
“你一文不值,你的书也一文不值,我们有个很大的房子,你只是把写不出东西的原因归结在狗的身上,还有——”
克里斯安看见了菲奥娜挑选的那个大胡子狂躁症的脸变得通红,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的狗不是比格,是史宾格,蠢货。”
他大叫,声音大得足够让毒藤女出来抗议他的噪音污染,也足够让冷漠的哥谭人停下来略微欣赏一下,获得今天生活的谈资。他往前猛得一跳,迈上台阶,加上菲奥娜,现在克里斯安面前一共有四双攥紧的拳头了,他脸上的肥肉和皱纹愤怒地抖着,抱着破碎的自尊心朝她们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然后迎上了那瓶贵红酒。
场面变得非常混乱,狂躁症男人从台阶上咕噜噜滚下去,打电话的男人感叹了一声,好心提醒她们身后就是法院的摄像头,现在克里斯安绝对面对被起诉的风险,同时她的证据被完美得保存了下来。克里斯安握着剩下的半瓶红酒,用嘴对准玻璃渣没那么锋利的那边,赶紧尝了一口,而菲奥娜,菲奥娜怒视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开庭时间的?”她厉声说,“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欺骗了你的宠物托管所的那位女士,”克里斯安厚颜无耻,菲奥娜越生气的时候,她反而越兴奋,她们从小就是这样,“她挺甜的。”
“我要杀了你——贱人,我发誓我会毁了你——”地上有一滩红色的东西,不知道那是血还是她的贵红酒,但没人去对那人进行急救,天啊,她爱死哥谭了。
菲奥娜盯着她,和过去一模一样,那种大姐头的派头几乎一瞬间就树立起来了。明明在前几秒,她还在为一段糟糕的人生痛苦,现在她竟然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教训起来克里斯安。
“他会起诉你!你怎么想的?你的脑子呢?这里有摄像头!”她把酒瓶从克里斯安手里夺过来,“还有起码十个目击证人,你竟然在法院门口持械行凶!他一定会起诉你,你现在在哪工作?查理的诊所?你的上司怎么办?他会找机会开除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工作?”克里斯安打断她。
菲奥娜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就给我的律师打电话,有人报警吗?哦,好的,他自己打电话了,一会——”
“嘿,”克里斯安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工作?”
“这不重要,”菲奥娜干巴巴地说,她大概哭过了,现在眼睛肿得像是刚挨过揍的企鹅人,十分可笑,指了指剩下的半瓶红酒,“这是什么?你为什么会带红酒?在法院门口?”
“为了庆祝?你从来没收到过礼物吗?”
“……谢谢,”她说,还是干巴巴的,“谢谢,我戒酒了,但还是谢谢你,即使你可能要因为这瓶红酒入狱。”
倒地的狂躁症发出了惨叫和嚎叫之间的那种声音,周围热心的哥谭人们纷纷离他远了点,保持了礼貌的距离,给中心城人尽到了颇具特色的待客之道。
“GCPD快到了,他们刚好在这附近巡逻,”之前那个正在通话的男人提醒她们,天知道他哪里来的消息,他身材不算高挑,但有头漂亮的卷发和一双蓝眼睛,“你们会先需要做个笔录。”
菲奥娜焦虑地握紧手机,克里斯安的心情反而诡异地平静,她说:“如果我被捕了,你可以帮我去布鲁德海文的公寓浇水吗?我最近养了几盆绿植。”
“闭嘴,”菲奥娜说,“我不会让你被捕的。”
“别做你这是犯罪的预设,”黑发男人不经意道,“这难道不是一场误会吗?起码我觉得这是场误会,女士们,昨天哥谭稻草人投放的神经毒气造成了一大片混乱,你们真该看看医院,多少人绑在床上还咬人呢。”
“唔。”她们俩对视一眼。
“唉,”男人又十分不经意地说,“多少人为了把他们的家人送进医院,不得不用了一些有点……粗暴的手段,但这能怪他们好心的家人吗?肯定不是,那只能怪稻草人的新毒气,就算送错了人,给他们道歉和一点补偿就好了,一定不是故意,只是一个小误会,对吧?”
对吧?
对吗?
菲奥娜慢慢放松了肌肉,她们俩这才注意到,刚刚菲奥娜一直紧紧地抓着克里斯安的小臂,站在她身前。现在放松下来,她们俩人都有些尴尬,在等待GCPD前来的路上,克里斯安打开手机试图回复一些工作消息。
她的手机锁屏屏幕是夜翼的正面照片,手机屏幕是夜翼的背影,她更爱手机屏幕一点。
“布鲁德海文,是吧?”菲奥娜说,好像她不知道克里斯安在哪里工作一样。
“嗯,”克里斯安也在废话,“新城市,你知道,比哥谭好点。”
“嗯,我之前打算搬回哥谭或者其他地方,中心城不适合我,我喜欢雨天多一点的地方。”
“像布鲁德海文?”
“布鲁德海文,”菲奥娜却又摆出那一副挑剔的样子,“我听说那里城市污染很严重,还有很多帮派活动。”
“我们在哥谭长大,菲奥娜。”
“唔。”菲奥娜又不说话了。
一辆跑车比警车先来到,那是辆比菲奥娜倒地前夫还凄惨的跑车——后视镜掉了一个,车门上有严重到一看就没办法恢复如初的剐蹭,车头尤为可怜,几乎让人担心司机的驾驶安全。
刚刚给出建议的黑发男人在一瞬间脸色比哥谭的天气更阴沉。
“迪克。”他说。
“尼诺。”车里钻出来一个模特般英俊的男人,笑嘻嘻的,“你的车。”
“哇,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克里斯安评价道。
菲奥娜什么也没说,但狠狠地使劲看了新来的帅气男人两眼。
那个叫尼诺的律师和那个被骂做迪克的帅气男人低声说着些什么,克里斯安决定,如果尼诺真的把他兄弟或者朋友的裸体照片挂上网站,她会付费订阅的。
没有等克里斯安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姐姐,菲奥娜的注意力竟然能从英俊男人身上挪开,继续转到了她未来的事业和生活上。
“我会考虑……布鲁德海文。”
“很好,很棒,”克里斯安说,她拿着手机给菲奥娜看,“我们有比哥谭更——”
“更少的超级反派?更温和的空气?布鲁德海文现在是个安全多了的城市。”有人猛得插了句嘴,很没礼貌,但克里斯安原谅了他。
“更辣的超级英雄。”她说完了剩下的话。
“哈。”那个叫尼诺的男人大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