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预兆都是从理查德·格雷森晚上的那杯咖啡开始。
他会把这个当成上帝给予他的暗示。
他换了班,因为迪克打算在后天去一趟哥谭,避免有些他没发现的灾难让这个家再多出一场葬礼。即使这意味着迪克需要连续在布鲁德海文警署呆上十几个小时,但这是值得的,哥谭这座城市从来都不能掉以轻心。
迪克的确知道,芭芭拉非常优秀,同时他也知道卡珊德拉拥有人类最顶尖的格斗技巧。现在达米安和阿尔弗雷德相处得很好了,他甚至会给老人偷偷画像,就连史蒂芬妮,她也在进步。
不,迪克不是对史蒂芬妮有偏见,他喜欢史蒂芬妮,很少有人不会喜欢一个年轻的,勇敢的,莽撞的,被正义感充斥着头脑的女孩。他只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很短的一段时间,他是指提姆和史蒂芬妮还在互相着迷,而史蒂芬妮是一个穿着自己紧身衣用砖头试图给提姆开瓢的新人的时候——
他们对彼此都没什么好影响。
这种影响是相互的,或许迪克没什么立场对提姆说这话(他和很多女反派都有过一段冲动关系),但起码那时候,提姆还是愿意在深夜的时候和夜翼说两句蝙蝠侠坏话的罗宾。
他经常喋喋不休地说起那个穿着紫色紧身衣的女孩,史蒂芬妮这样,史蒂芬妮那样,史蒂芬妮和她那个前男友,她的反派爸爸,总是在上夜班的妈妈。你认为我应该和她表白吗?不,她不信任我,我对她撒过一些谎。嘿,迪克,你认为她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罗宾?
所以,迪克有他自己的立场。
这不对,但很正常。
他拿着空杯子站起身,连续五小时的文书工作会摧毁一个人仅剩的理智,他拿着杯子,走路的姿态像一名丧尸或者吸嗨了小丑毒气的倒霉蛋。他摇摇晃晃地挪到咖啡机那儿,检查了下剩余的豆子,然后虚弱地按下按钮。
“轰隆隆隆隆吱吱呀呀日日日——”
咖啡机的巨响打破了办公室死水一样的工作氛围,让无论是埋头写文书工作,还是正在摸鱼发呆的同事都支棱起脖子。像一群被吓到的鸭子一样从工位里拔出头来,皱着眉望着突然打算给大伙一个惊喜的咖啡机和手忙脚乱的迪克。
“格雷森!”有人大叫,“把那鬼玩意关了。”
“对不起,约翰,”迪克也大叫,企图盖过咖啡机的动静,他的手在按钮上面胡乱按着,“我这就——哦!”
咖啡机决定在这一刻短暂地恢复运转,咖啡液从喷头那里迸射而出,毁掉了迪克最后一件好制服。他凄惨到连路过做笔录的帮派成员都忍不住露出同情的表情,咔哒一声,机器内部终于发完这顿无名火,把残存的咖啡液施舍给了迪克的杯底。
他盯着出口,那些棕褐色的液体在马克杯的底部形成了某种类似涂鸦的图案。布鲁德海文警署的马克杯似乎在此刻充当了预言课茶杯的作用,咖啡液的每一滴液体都代替了茶叶渣,起到了神启的效果。
这是头一次,迪克在一堆令人昏昏欲睡的文书工作前,不摄入任何一点咖啡因,也没有任何人死亡的消息,就能让他精神百倍。
他发现他忽略了一件事。
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格雷森?”有人问他,很友善的同事,“你还好吗?我有一件备用衬衫,可能对你来说有点小,但——”
“我没事,”他下意识地说,“谢谢你,我明天会给你带甜甜圈,我是说,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理查德·格雷森沉默地走到他的工位,沉默地拉开椅子,沉默地把外卖盒丢进垃圾桶,再把咖啡杯放在一边。然后他把身子埋在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后面,沉默地点开手机屏幕,输入另一套密码,平静地查看一个从他今天离开家就没有再给他发过任何一条骚扰信息的,住在他家里的青少年的定位信息——
直到这一刻,迪克终于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像是古希腊多年以前命运女神就编织好的纺线,尼诺·佩蒂特这些天古怪的行为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再也不为这突如其来的示好惶恐了,那些洗地机,那些浓汤,那些浆果奶昔和干净的被叠好的衣服终于过来收取命运的价码了!
迪克想大喊大叫,他坐在被纸张和咖啡酸味淹没的工位上,在内心疯狂地尖叫。他一边想摇晃芭芭拉的双肩说我告诉过你,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就知道尼诺会给我捅出大篓子,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能拥有客观的正确的思维方式,尼诺·佩蒂特堪称韦恩行业翘楚。
一边他又想捏住自己心中的嘴命令自己的不要再想了——尼诺·佩蒂特就不能被冤枉吗?迪克·格雷森!你怎么能这样揣测你的兄弟?如果这真是他自己独到错,那么为此迪克愿意承担尼诺·佩蒂特的无条件攻击五分钟。
迪克的手指颤抖,他点开了监控系统。
代表尼诺的蓝点已经从系统里彻底消失了,这个来自十几年前的青少年用一个下午的时间脱离了蝙蝠的监视,彻底消失在了一个以帮派活动和走私闻名的港口城市里。
“我操。”迪克说。
怒火和惊恐被同时点燃了。
*
“我操。”尼诺说。
他打了个喷嚏,寒风冻得他直打哆嗦。
如果你憎恨一个人,你就该在冬天的深夜带他去海边。
你可以告诉他很多海浪拍打礁石的浪漫,月光照在漆黑的海面上的美景,还有远处灯塔光束和你们目光的呼应。但记住,千万别告诉你的仇人海边深夜的风会像蝙蝠侠的巴掌一样抽打着你的脸,这样,你的仇人就能尽情享受失温的刺激了。
这幢在爆炸后废墟上重生的大楼就在布鲁德海文的老港口附近。
大楼还没有施工完毕。尽管韦恩集团的保险业务和慈善基金会已经尽可能的在推进工程速度,但这儿仍然在布鲁德海文的深夜里阴森得像是女巫的巢穴,电梯井里空空荡荡,他们不得不靠着双腿爬上去。
克里斯安在十四楼,尼诺在七楼。
为了避免被克里斯安发现,马桶小精灵原来是一个脸上因为熬夜爆了一颗青春痘的青少年,尼诺选择了能施展仪式最远的距离。
尽管他现在和克里斯安的直线距离不过几十米,但他尽力了。他不是奇异博士,能从喜马拉雅山开一个传送门直送有空调的温暖房间,也不是扎塔娜,能隔着时空找出来诅咒的来源。如果非要将尼诺送去喜马拉雅山创造奇迹,他没办法还给古一法师一个传送门,他只能给圣殿带来一叠昂贵的icu账单,最后由布鲁斯来买单的那种。
鬼魂带来的画面断断续续,和尼诺眼前鬼魂的微光在重叠交织。
他眨眼,看见的是克里斯安咬着牙在爬楼梯,再眨眼,是密密麻麻的鬼魂如同蝙蝠洞里蝙蝠倒挂在天花板上,肢体纠缠在一起,他们抬眼望着尼诺。
十四楼,克里斯安终于爬到了熟悉的楼层,因为饮酒和过度摄入咖啡,钙质的流逝让她的膝盖嘎吱作响,她骂骂咧咧地靠在墙上。七楼,有鬼魂的头发垂在了尼诺的脸上,他们的声音很轻,但数量实在够多,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犹如高空中看向哥谭交织的灯火。
“我很抱歉,”尼诺小声说,他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强迫自己走向鬼魂纠缠的肢体之中,“抱歉,抱歉,我是不是踩中你的腿了?哦,是你的头?不好意思。”
他将手伸进鬼魂之中,试着把那些粘在一起的肢体分开,这儿的鬼魂多到空气中都有种黏腻的触感。周遭的空间变成了某种冰冷潮湿的感觉,而从窗户外呼啸而进的海风完全没有任何帮助。
只用了一小会,尼诺就听见了奇怪的“咯咯”声,他仔细地思索了一会,恍然意识到这原来是他上下的牙齿打颤发出的声音。声音清脆又规律,他果然有一口好牙。
那场爆炸引发了楼道坍塌,然后是更凶猛的火灾。这场灾难不仅摧毁了这个社区绝大数生命,极少数还活着的人的生活以及夜翼的那些乐观情绪,它还把死去的灵魂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怪物。
这个怪物紧紧地蜷缩在一起,用它悲凉的,像婴儿哭泣似的的嗓音,还有焦黑的肢体靠近尼诺。它大喊大叫,忽视了尼诺小声的关于“菲奥娜你在吗?”和“克里斯安想见你!”的需求,无数个声音变成一个声音,所有人都想说些什么,但尼诺一句话也听不清。
“好吧,”尼诺呼出一口气,他看见了白气在他手机微弱的光亮下消散在空中,他给自己鼓劲,“来吧。”
他彻底睁开了属于亡灵的眼睛。
他走进了怪物之中。
他看见了什么?
平底锅上蒸腾的热气。下班后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会,带着水珠的啤酒拉环被拉开。有人伸手挡住电梯,带着一袋子杂货走进来,有人打着电话急匆匆地走出来。一家人躺在沙发上,年长的夫妻在看一部西语电影,青少年觉得有点无聊,她打开手机随意看着短视频。
奶酪,薯条,一些碳酸饮料和一些英国红茶,凌晨的时候有人醉醺醺地回家,楼下的保安大叫着说这是这个月第六次了,再找不到钥匙他就不会管他了。清晨的阳光会照在十五楼的那盆多肉上,初夏的布港很凉爽,海风会带着咸腥味闯进每一间房间。
砰!
枪声。
怎么了?该死!怎么了?有人说,他看向手机,他们有一个住户群聊,是几个喜欢遛狗的人共同创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