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红泥的话,程尚不甚赞同,他迅速的翻过手上的书册,试图找到可以送走这石头的办法,可是没有。
请神容易送神难,若是直接断掉对这石头的供奉,怕是会反噬在程凝身上,可若是继续下去,那这整座城里的人便都难逃一死,最后一点人性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
可下一瞬,他便感到脑中一阵刺痛,像是有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脑子,用力绞杀。
他捂住头蹲下,但脑中的痛意不减反增。
“祝红泥,祝红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喘着粗气求助,祝红泥却没有半点动作。
她抬眼看向玄武石,轻声道:“可能这是他的警告吧,没有那个神会对自己的信徒生出二心视若无睹,它在警告你,不要违背它的命令。”
“你不想你死,也不想让你妹妹死,那就得按刚刚的法子做。”
过了片刻,程尚脑中的痛意终于消了,他大口喘着气,额角和脖颈都被汗水沾湿:“那你呢?你让我这么做,你图什么?”
祝红泥沉默一会儿,答道:“我想要程凝彻底转好,像个普通人一样。”
“你……”程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不认为祝红泥是关心程凝所以才想救她,她就只是单纯地觉得程凝的病是摆在她面前的一道难题,她必须要解开这道题,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
祝红泥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她想要的,中间的过程如何都不重要。
他重重闭眼,心中是说不出的奇怪。
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程凝就可以和寻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了,他应该开心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会犹豫?真的要杀了这全城的人吗?
想到这里,他忽然轻笑一声。
是嘲讽。
嘲讽自己,这种事情他早就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之前不觉得羞耻,现在临门一脚却是犹豫了,装什么好人?
悬崖勒马,可现在马的半个身子都已经跃出崖外了,又如何能勒得住?
现在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至少能保住他和妹妹可以永远在一起。
不过一炷香时间,程尚便说服了自己。
再次睁眼,眼中带了些狠厉。
他看向祝红泥,点头道:“好。”
程尚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向城中百姓发布告示,说为了更好的供奉玄武,得玄武赐福,他准备修建三座高塔,以向玄武表明城中百姓对它的爱戴与信仰。
此令发出,自然有人反对,认为修建如此高的三座塔实在太费人力物力,觉得心诚则灵,直到有心,玄武一定能感受得到,但这也只是小部分。
城中有势力的人家大多都被程尚动员,只跟着程尚的意思走,有人大张旗鼓的带头,就算是不少人心中有些疑虑不满,最后也只能沉默着跟从,至于那些激进想要驳回这个想法的人则被旁人指着鼻子,问他们可是忘了之前的疫病,若是再次惹恼了玄武,他们可承受不起神明的降罪!
建造高塔的工程浩浩荡荡开工,不过半年便建好了一座,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之后的两座塔建的要更快些,只用了半年几个月便建造完工。
而在第一座塔建造成后,城中便已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原本还身强力壮的老者,从某一日开始身体便差了下去,佝偻着背,头发花白,不过一月便溘然长逝。
同样的,还有一些建造高塔的长工,本该是年轻力壮的年岁,却忽然长起了白发,一月白了大半个头。
不过这没有多少人当一回事,前者是年纪到了,后者则是太过疲惫,少白头也并非少见。
三座高塔建成后,城中又举行了一次游城祭典,不过这一次绕城一周的不是玄武石,因为玄武石太过庞大,有小山那样高,实在抬不起,所以百姓便以玄武之主北方黑帝的神像为主神,抬着绕城一周,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祭典结束不久,城中人都惊讶的发现了一个奇观,那就是城中本该生长一年的作物仅在一月之内的就长成了,竟是神奇的在春日体验了一次秋收。
见此奇观,众人无一不赞叹,认为是玄武感受到了他们的诚意,使粮食丰收,以回报他们的供奉,巨大的惊喜让他们完全忽略了身边人逐渐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
也就是在此时,玄夫城出现了一个传闻:
汴京往北,得遇一城,名为玄夫城。
此城内水草丰盈,冬暖夏凉,遍地金银,是个乱世中不可多得的福地。
于是,原本偏僻,无人造访的地方时不时的就会来一行人游玩。
这个传闻当然是假的,是程尚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以供奉玄武石才编造出来的。
玄夫城,逐渐成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祭坛。
城中的人,有近及远,一个个的老死。
当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程尚再次立在玄武石前,月光洒在石头上,之前那条裂缝已经有小臂那么长了。
祝红泥站在他身后,道:“明日是最后一次了,马上就要成功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激动,可程尚却始终提不起劲来,白日,他去偷偷看过程凝一眼,见她呆愣愣的坐在窗前看着头顶颤动的桂枝,眼中不悲不喜,像是被抽空了魂魄一样。
他很想上前告诉她,说不要怕,很快就好了,明日过后,你就会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你就在也不会生病了,我们就可以去过你想要的安稳日子了。
可是他不敢,他知道程凝一定接受不了用旁人的血肉来换她自己的健康,他知道程凝一定会怪他,可是现在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只能等一切结束后再去求得她的原谅了。
不远处的灵幡飘摇,程尚问:“那家的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
祝红泥看了一眼,答道:“七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