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游医生:“.......”
游医生后面所有关于剧烈运动、伤口二次伤害、液体传播链增加感染风险等等专业又刻薄的咆哮都被他这一眼冻在了喉咙里。
这破班他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蒋虎写完没有一张满意的,手腕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缚住般生涩。
墨色在宣纸上不停地打着趔趄,一竖写得歪歪扭扭,像条扭伤的蛇,一横也失了风骨,软塌塌地趴着,透着一股被强行按住的萎靡。
越写心越急躁,脑子里总在想以前。这方砚台,这张纸,这缕墨香.....都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尘封的记忆里。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按在老宅书房红木椅上的孩子,窗外是夏蝉聒噪的鸣叫,他偷偷瞥一眼蒋承岳专注的侧影,心里痒痒的只想往外跑。
去爬那棵老槐树,去掏鸟窝,去后院池塘边看锦鲤甩尾溅起的水花。
蒋承岳笑着说他像只坐不住的猴崽子,大手覆上他的小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描红:“小虎,静下心来,你看这笔锋,要像山岳一样稳......”
那时的墨香里,是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是午后阳光晒透纸页的暖意,是蒋虎懵懂世界里新奇好玩的游戏。
后来呢?后来这游戏就变成了枷锁。他回来以后老爷子把这当成了磨他戾气驯他野性的良方,每天五个小时雷打不动。他盯着宣纸上晕开的墨团,像盯着自己被困死的灵魂,他死死咬着牙,才把喉咙里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笔杆硌得掌骨生疼,老爷子审视他字迹时失望又隐含威胁的眼神,杜叔站在旁边无声的叹息,还有更久远的,父亲母亲温暖手掌的温度......啪!他猛地丢了笔,上好的狼毫砸在砚台上,溅起几点墨星,落在熟宣边缘,像丑陋的泪痕。
蒋虎丢了笔脸色很难看地回了房间,谢重呼吸均匀绵长,像一片宁静的海湾。他几乎遵循着掠夺的本能,掀开被子从后面紧紧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还带着沐浴露清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重被骤然侵入的气息和温度惊扰,但没完全醒,模糊地分辨出是蒋虎。
他被医嘱折腾的形成了条件反射,分不清时间,以为蒋虎是打完电话回来了,或者又是哪里不舒服,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凭着残留的一丝本能摸索着把蒋虎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抽了出来,然后带着点睡梦中的笨拙和不容拒绝,牵住了他的手。
他根本没醒,动作没轻没重的,拇指指腹正正好死死扣在了蒋虎左臂那片深紫近黑边缘还带着暗红的淤血肿胀处,尖锐的刺痛穿透皮肉直抵骨髓。闷哼几乎要冲口而出,蒋虎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谢重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掀开,只是感觉到抓住了该抓的东西便像是完成了任务。他敷衍地牢牢地牵住那只手就又不管不顾地极其安心地一头扎回沉沉的睡梦里去了。
蒋虎看着他平稳的呼吸慢慢静下来。
人总是急于求成,就像他此刻急于写出一幅能讨朴公欢心的字,就像他过去急于用拳头打碎所有枷锁......因为人总是被各色欲望和恐惧的绳索捆着,那头是对失去的恐慌,这头是对未得的渴求,脚下还踩着催命的鼓点,跑得慢了怕被抛下,站得稳了怕不够强,拼命往前赶怕踏错步跌落下去,攥紧现有的怕成了困死自己的枷锁,松开手又慌得夜里睁着眼数天花板的纹路。
焦虑像层黏腻的薄膜一样裹住你的呼吸,绳结稍一挣扎就嵌进你的肉里。
但谢重不一样。
他就像一块从深山里刚凿出来的顽石。
蒋虎见过他出门,经常连手机都不带,就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现金,像一头初入山林的幼兽,纯粹凭着感觉在城市里游荡。凭着直觉拐进巷弄,跟着飘来的食物香气找到小馆,迷路了就仰着头看路牌,慢悠悠地找,脸上没有一丝焦急或惶恐。
他好像天生就缺乏对现代规则和效率的焦虑感,世界通行的规则他不在乎,没人能规定要求他出门必须带手机,没人能逼着他掐算分秒地赶路,更没人能让他为被谁惦记或被谁遗忘这种事皱一下眉。
他不急,也不怕,不追着什么跑也不躲着什么走,像株在野地里自然生长的植物,顺着时节抽枝,按着心意扎根。他好像很喜欢跟自己玩这种慢节奏的游戏,原始,本真,沉静。
蒋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心头那股被写字激起的戾气和挫败感被抚平了些。他忍不住凑上去,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谢重温软的嘴唇,汲取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把自己被攥得紧紧的手一点点抽出来,替谢重掖了掖被角,起身回了书房继续写。
然而失败感就像藤蔓缠绕。
他烦躁地揉了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的方向。那点微弱的暖意消散得太快,黑暗和孤寂重新包围了他。
一次,两次,三次......他像着了魔,又像溺水者一次次徒劳地扑向浮木。
每一次他都忍不住回到床边用拥抱惊扰那片宁静,每一次谢重都在半梦半醒间凭着那点被强行植入的医嘱本能,迷迷糊糊地翻身,抓住他受伤的手臂紧紧攥着,然后再次沉沉睡去。
每一次也都会重重按压到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蒋虎默默忍下,贪婪地用片刻的依赖和温存获得片刻的平静,却又在离开后迅速蒸发,渴求更甚。
如此反复五次,谢重终于火了。
以前在拳场谁他妈敢这样三番五次把他弄醒?有别人敢这样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阿飞就被他扇过。
可现在莫名其妙!一而再再而三!满腔被强行压抑的怒火混合着被吵醒的暴躁轰然喷发,他烦的不得了:“睡不睡,不睡你滚出去。”
蒋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