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岚几乎泡在了会议里，被一帮老狐狸的质询堵得喉咙都干了，陈董依旧盯着她不放：“温总，集团形象受损，股价持续波动，股东们需要一个交代，也是对市场负责。”

他是温氏的遗老，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只想稳不想变的老派势力，坚持要进行一次由第三方权威机构主导的全面财务审计，并向董事会公开详细的财务数据和报告以证她的清白。

副总接着他的话头：“这次风波源头复杂，影响深远，仅仅审计财务恐怕不够。为了彻底厘清责任，恢复公司正常的管理秩序和公信力，我建议管理层进行重组，温总您……是否考虑暂时引咎避嫌？”

温如岚心底冷笑一声。

这么多年，盯着她屁股底下这张椅子的人还少吗？从她接手温氏那天起，明枪暗箭就没断过。只是这次温姨夫的背叛给了这些魑魅魍魉一个绝佳的跳板，全都扑上来想咬下一块肉。

她微微调整了下坐姿，背脊挺得更直，像一杆标枪，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大多数人的眼神是复杂的，有观望，有忧虑，但也有信任。温如岚不是花瓶，几十年商海沉浮，多少场硬仗打下来，她带着温氏开疆拓土，利润翻了数番，这份实打实的成绩单和手腕才是她真正的根基。

她很清楚，这些人精心里也门儿清，温外公还没死呢，门生故旧不是没有。蒋虎替她镇着场子，没人有这个胆子硬赶她下台，动她就是动蒋虎的根本利益之一。

但调查是免不了的。

这是阳谋，是规则内的较量。温如岚从几个月前温姨夫突然提出离婚开始就知道这场硬仗躲不过，她靠坐在椅子上，大将风度依旧，临危不乱。

真要论起忽悠和对冲的功夫，在座这几个大头，谁的脑子不是她花了多年功夫用利益和手腕一点点洗得至少表面服帖的？

内行对内行，又是共事多年的老狐狸，谁不知道谁□□底下那点事？豪门联姻，有几个是真正的情比金坚？哪个丈夫和哪个妻子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干干净净的白莲花？概率太低。

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出没出轨？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对曾经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彻底撕破脸进入了你死我活的决战阶段。

重要的不是道德审判，而是谁最后能吃掉谁。

温如岚看似被舆论和家族内斗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个人单打独斗难以支撑，但她后头站着蒋虎，那个能把死局盘活的煞星。战况究竟会如何发展？鹿死谁手？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想停她的工作？温如岚几乎要嗤笑出声，当她是什么刚入行的无名小卒吗？这种手段就想让她出局？太天真了。她把那点骄狂压下去，只是慢慢扫了一眼说话的人。

这几个月受的憋屈她自然另有时间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动不了她本人，但她手下的人却成了靶子。

今天一份提议就以加强监管提升透明度为名被抛了出来，话说的挺漂亮，鉴于目前财务部门承受巨大压力，建议空降一位经验丰富的“独立”财务副总监协助工作，人选由提名委员会推荐。

目标直指她的财务总监，跟了她十几年的心腹，要裁去她的手足，在她最核心的部门安插一个耳目。

如果是以前，温如岚早就拍桌子发火了，雷霆手段当场就能让提议者下不来台。但现在不行，她自己还陷在舆论漩涡的中心，是非缠身，一点小动作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她只能忍下这口气，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开始迂回地和他们周旋，打太极，谈条件，拖时间。

会议间隙的短暂休息，温如岚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几个月的持续高压和这场风暴引发的连锁反应确实让她有点吃不消了。

权色交易保护伞的舆论一压上来很多人选择了明哲保身，原本关系密切的某位主管经济的领导，今天两次电话都恰巧在开会，回电也语焉不详，态度明显谨慎疏远。

一个谈了大半年的重要海外合作项目今天也突然以“贵公司近期负面舆情可能影响项目声誉”为由，要求重新评估风险，谈判一时陷入僵局。还有一家长期供应商趁火打劫，试探性地提高了原材料报价。

温如岚深吸一口气，抽了支烟才回会议室。空降财务总监的议题争论还在继续，这群老狐狸步步紧逼，列举了一堆似是而非的风险和必要性。

“李副总对财务透明度的关切，我很理解。”温如岚微笑道：“提名委员会推荐人选，流程上没问题。不过，我作为CEO，对财务负责人的专业能力要求极高，张经理的能力和操守在座诸位有目共睹，她带领团队扛住了这几个月巨大的压力，功不可没。”

“这样吧，新总监的人选提名我尊重委员会。但同时，为了体现真正的独立和加强监管，我提议对提名委员会成员近三年的关联交易和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也进行一次独立的合规审查。毕竟，要监督别人，自己先要站得正。李副总，您说是不是？我记得您小舅子的公司，去年刚中标了我们集团下属地产公司的一个建材供应大单吧？流程上虽然合规，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主动避嫌，接受审查，更能体现高风亮节，堵住悠悠众口。”

你不是要查吗？那就大家一起查，看谁先扛不住！

李副总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吞了只苍蝇。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掉进了温如岚挖的坑里。坚持提名，就要接受对他自己提名委员会的审查，反对审查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其他股东也面面相觑，没人想引火烧身。

温如岚心中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一点，密集的审视不是那么好扛的，她面上保持着商人都有的标准笑脸，心中每秒都在骂娘。浪费时间！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全耗在这种低级的权力倾轧和口舌之争上了！虽然她心志坚韧看的是大局，几句质疑刺不穿她的铠甲，但这种持续不断的噪音听多了实在憋屈。

中午她和一个重要的客户见了一面，回办公室时看见温疏桐正大喇喇地占据着她的高背椅，低头刷着平板。

她进门时眉间的一点烦躁还没消散，看见温疏桐时愣了一下。

温疏桐闻声抬头，脸上没什么长途飞行的倦色，只有一种紧绷的厌恶，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得飞快。哥大机器人实验室的连轴转都没压垮她，此刻却因为屏幕上那些乌糟的文字烦的她想摔东西。

这几个月在跨洋电话里她就听出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妈咪快被内忧外患逼成受气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