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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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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虎洗掉了一身烟味,皮肤冰凉,水珠从颈窝滑下去,过锁骨,没入腰侧的凹陷,一路凉到脚踝。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没能捂暖他,反而衬得这层凉意更加透骨。

镊子夹着碘伏棉球,蹭过伤口边缘时指腹微微收了收力,昏黄的床头灯晕落在谢重手背上,也落在蒋虎敞开的衣襟里。新换的纱布覆上去之前他仔细看了眼那道伤,眉间聚起一道浅沟。

边缘太齐了,像用尺子比着划开的。白色的脂肪粒隐约翻出来,皮肉卷成细小的波浪,没什么血,显得那点红格外刺眼。不是意外刮蹭,也不是搏斗留下的撕裂伤.......谢重见过太多伤口,知道不同力道和不同器物留下的痕迹各有各的模样。

这个不一样。

位置也巧,偏了半寸就是动脉,偏偏停在刚好能结疤的深度。

像是自己划的。他莫名有这个念头。

游止没交代这道新伤,不过想想他也不该知道,他没开口问,看着蒋虎身上的痕迹。新的叠着旧的,浅的压着深的,谁会特意留意一道刚添的?

有自己失控时抓咬的,也有蒋虎自己弄出来的旧疤,他挺服蒋虎能把第一次做的印捂成这样,整的他下手多重一样。

谢重视线往上移,掠过他肩上的牙印。红得发暗,边缘浅紫,是个不规整的半圆,像枚被用力按上去的图章。

当时......太急了。汗味混着酒气,攥着头发的手太用力,声音闷在喉咙里。他记得自己咬下去的时候他的脊背猛地绷紧,然后更深地顶进来。疼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像被扔进滚水里,什么都顾不上。

过后蒋虎都穿着衣服,他以为早好了。原来还在。他甚至能看见牙印中心有块淡粉色的凹陷,是肉真的被啃进去一块。

他想起蒋虎穿西装的样子,肩线挺括,袖口扣得严实,谁能想到底下藏着这么个东西。

蒋虎手搁在谢重头顶,指尖抓着他的发丝把玩,带着微潮的水汽和慵懒问:“吵醒你了,还是没睡着?”

他的声音贴着空气落下来。

屋外死寂,屋内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这种姿势,太过掌控和亲昵的姿势,实在很危险,谢重不想说话,不想这时候再跟他打一场。

蒋虎猜不到是哪种,按他的性格,大概率是前者。他不肯体贴,或者故意报复他,力道收一下又松一下,按在翻卷的皮肉边缘,疼丝丝地漫过来,沿着神经末梢爬,他轻轻吸气。

他在伤口的疼痛里有一种别的反应。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因为疼也因为别的,慢慢醒过来,抵着布料,很沉。

他看着谢重低垂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脖颈的线条流畅地顺着睡衣领口没进去,看不见了,只露着一小片皮肤,温热的样子。

想咬上去。用牙齿叼住那块皮肤,看他会不会皱眉。

想把他按下去,按在什么地方。

让他就这样低着眼,含住这阵又疼又胀的燥。

咽下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蒋虎自己压下去了。侵占欲在掠食者的眼神里一闪而过,但他只是更用力地捻了捻指间的发丝,像抓住一根浮木,换了个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坐着,后背贴着椅背,一动不动。

他太累了,好像想维持这一点温情,想要和谢重待在触手可及之处的平和里,他现在没力气要那种带着狠劲的彼此试探又冲撞的剑拔弩张,更不想要谢重那晚像弦断了一样的时刻。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能感受到谢重身上传过来的温度,呼吸声就在他耳边起伏,空气里有淡淡的一点药气,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这样就好。

他需要现在这个而远超过一场发泄式的掠夺与纠缠,就只是现在,很近,能靠着喘口气。

蒋虎微微侧过头,心里那点因为疲惫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这一点点安稳轻轻填满了些。

谢重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打结,剪断,居高临下地站起身,影子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斜长的阴翳。

蒋虎的手被他拂开也没动,往常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反扑没出现。他只是微微仰着头,颈线绷着,安安静静地看着谢重,激烈的酒气和沉钝的倦意混在一起一股脑地漫涌上来了,以至于他呼吸的节奏有一点绵长的意味。

比平时慢半拍,像是连起伏都费力气。

像当年被塞进那个密不透风的铁皮箱,盖子弹下来的瞬间,铁锈味灌满了鼻腔。黑暗是实的,实到有点粘稠,只能能摸到箱壁冰冷的弧度,氧气一点点变薄,喉咙里发紧,只能用指甲去抠,铁皮被划出刺耳的响,指尖渗出血来,热的,更腥的,这样才知道自己还没断气.....

不,现在更累。那时只需要对抗黑暗和窒息,只需要撑着,撑到有人来拉开箱子就行。现在要对抗的是整个世界翻搅的漩涡,四面八方都是力,推着,挤着,像潮水漫过脚踝,漫过胸口想把他埋进泥里。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亮得像狼,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盯着他站的位置。还有冷的东西飞过来,淬了毒,躲过去一次,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扎进肉里。

还有.....他的视线慢慢往下移,扫过谢重眉骨还没消干净的一点疤和鼻侧的那颗小痣,停在嘴唇上。想抓住,又怕抓住了反而被拖得更深。

谢重在黑暗中和他无声地对视了一会,这种安静简直都不像他,昏黄的光线模糊了他眉眼的凌厉线条,下颌的弧度也在光里软下来,两口黑潭里的凶煞都柔和了许多,里面有一种近乎茫然的沉重的累。

没有算计,没有威慑,没有那股迫人的凛冽气势。就只剩下.......累。

他忽然眨了下眼,很长的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眨掉。再睁开时那点茫还在,但底子里多了点别的,黏糊糊的,缠得人慌。

谢重不太能理解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他明明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权势、财富、风华,他纵情享乐,他掌控一切,他呼风唤雨,他抬一抬下巴就有人把他想要的东西送到他面前,他笑一笑就有人为他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可就在这种最私密最不设防的时刻,谢重看到的却是像一尊被无数丝线拉扯到极限随时可能碎裂的金身神像。

或者说看着完好,纹路里全是碎的。

蒋虎有很多按秒钟计算的属于人而非神的脆弱,多到谢重都觉得是陷阱。

他的手总在找谢重的手腕,指节总泛着用力过度的白,一靠近就会缠上来,像藤蔓,勒得紧紧的挣不脱。

愉悦的时候攥着,疼痛的时候也攥着,指腹会磨过腕骨凸起的地方。

谢重不懂那道骨头有什么特别,自己血管里的血流一下下撞着他的指尖,他掌心的汗渗过来,黏在皮肤上,凉一阵,又被体温焐热一阵。

谢重至今都不懂他攥到了什么。

他忽然觉得指尖有点麻。他知道这感觉不对劲,就像看到精密仪器突然卡壳,齿轮间露出不该有的缝隙。可实在太真了。

风光无限吗?睥睨众生吗?

“你要睡觉,”谢重更低地垂下眼睛,落在他裸露的脚踝上。他光脚蜷在地毯上,筋络隐约可见,和平时踩在锃亮皮鞋里的样子判若两人。谢重顿了一下,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还是跟我吃点东西?”

天都快亮了,谢重不可能睡到一半为了早餐爬起来,但他们又叮嘱他陪蒋虎吃点东西。他懒得分辨是责任还是交易,横竖是任务。

蒋虎现在就像一头在风雪中跋涉太久终于嗅到巢穴气息的困兽,一秒钟都不想松开他,跟着他下了楼。

影子叠在脚下,被楼梯板切得一段一段。

五点还差二十分。万籁俱寂,鸟雀都还没醒,值早班的人也还没起来。谢重陪他喝了两碗粥,更多他不肯吃了。

谢重给他弄了杯蜂蜜水盯着他把一堆花花绿绿的药吃了,站到水池边上洗碗筷和杯子。

灯光落在他背上剪出肩胛,水流哗哗响起来,蒋虎看到他的手浸在水里,水珠从指缝漏下去。

他盯着那双手,看它们捏着海绵擦过玻璃杯内壁,泡沫漫到手腕,又被谢重抬手甩掉。

有那么一瞬间蒋虎想起来第一面的另一种样子,这几根手指扣住过别人的后颈,青筋暴起,骨节抵着皮肤,直到对方喉咙里漏出最后一声气音。

现在它们浸在水里,也能这样安静地洗着两个人的碗。

但蒋虎看了两秒就有点不耐烦,嫌他离自己远了两步,仅仅两步,那点温热的联系似乎就要断开。他往前挪动步伐,从后面伸手,胳膊环住他腰的时候胸膛也跟着贴上去。

后背抵着的地方能觉出对方身体的弧度,蒋虎侧过头,趁此碰了碰他的脸侧。

唇是温的,药的清苦被蜂蜜的味道压下去了,只剩一点槐花香和一点甜味扑过来,谢重没理他,任由那点温热在脸颊上短暂停留。

蒋虎舒开了眉眼,睫毛垂下来,蹭到他的脸颊,再抬一点唇就碰上了。他没用力,就那么贴着,要把那点暖全拢过来,攫取更多让他心安的气息。

谢重服了。

蒋虎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关上水流,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整个人转过来。

厨房顶灯的光铺在流理台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谢重撑在台面上湿漉漉的手滑了半寸,差点沾到他睡衣上去。

蒋虎的拇指贴着他下颚线碾过去,整只手掌张开,掌心顺着脖颈往下滑,停在他颈窝处轻轻托住,力道渐沉,吻的越来越凶。

谢重闭起眼睛,两秒后又睁开,光在瞳孔里晃了一下沉下去。舌头勾缠时碰到了他嘴里破的口子,咸涩的腥气混在彼此的呼吸里。谢重都想笑了。许屿安裸着上身的画面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这个位置,这个新鲜的伤口,这种激烈的撕咬。

他偏开头往后仰,想从这种厮磨中把自己剥离出来,但蒋虎的手还锢在他后颈上,距离并没有拉开太多,蒋虎不太高兴地皱起眉,按住他,又将唇凑上去。

谢重还是偏开。

亲的好好的。蒋虎看了他两秒,咬了一口他的下唇。

谢重压着厌烦让他咬。他想他真是很不擅长装傻的一个人。

他眼神突然间的变化太明显,瞳仁像浸在冷水里一点点凝实,刚刚燥热的血液慢慢冷下来,蒋虎也有点脾气了,松开他。他把手又洗了一遍,瓷碗摞起来的轻响在空厨房里荡了荡,擦手的毛巾挂回钩子上晃着边角,楼梯板压出的闷响一级又一级。

蒋虎的火气全被他勾了上来,但偏偏谢重躺下之后伸手牵住他才闭上眼睛睡觉。

指腹蹭过手背,带着点凉意。

于是他的火气突然间被锁链锢住了头,没至于当场发作起来。疲倦终于沾上了枕头,他看了谢重一会,两个人除了相握的手掌以外中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算了。蒋虎慢慢收紧手指,把他的手攥住,闭上眼睛。

杜叔一早就发现蒋虎吃了东西吃了药回了房间睡觉,大松一口气,总算......总算肯休息了。能让他吃饭睡觉是好事,可这心要是真被攥住了......杜叔眉头微蹙,甩开那点忧思,眼下能让他休息就是万幸。

游止心里揣着这事也醒得早,起来和他碰了个眼神就知道这招管用,那圈浓重的青黑似乎都淡了些许,他搓了把脸,疲惫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赌对了。

这台阶没白铺,蒋虎这疯子再熬下去铁定得进ICU。谢重这剂猛药比他想的还对症......或许......或许他真能成为拴住这头疯兽的缰绳?得想办法让谢重多管管他。

他想到了什么,马上说:“让他们都消停点,天塌下来也先顶着,别吵他。”

杜叔心神领会,一层层细细叮嘱下去,让手头紧要处理的电话优先打给他和张承煜,三楼不许喧哗。

游止回笼觉都不睡了,吃了个早餐当尽职的守门神给他俩盯门,也不是盯门,这会儿谁想上三楼他都拦,防着不长眼的去触霉头。

哪怕这俩打架也行,就是打起来打完了起码会抱一块睡觉,打成什么样反正他做好准备了。

许屿安是九点多醒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很多。游止等他吃过早餐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没有感染迹象,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人按在茶桌旁一起喝茶。

游止其实才懒得管蒋虎的后院,不是拦这位许少爷的路,也不是想给许少爷添堵,但是再这么下去他和蒋虎两人必须要先死一个,他不想死也不想蒋虎死,所以蒋虎认谁他就认谁。

许屿安吹着滚烫的茶,抿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舌尖的苦涩仿佛蔓延到了心底,他忌惮谢重不是没道理。

半个小时后张承煜也醒了,手里拿着一份加密简报,上楼的脚步被游止的眼神一刺。

得,守门的在这儿呢。

其实蒋虎绷成那样他们底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歇口气,张承煜的压力也能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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