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分不清是天定的缘还是人为的巧,怯生生的试探,难以言说的牵引,许屿安从第一面开始就总找些由头往他身边凑,他眼里那点不戳破的笑意也太温和。
许屿安盯着那点雪水顺着他的睫毛尖往下滑,快坠不坠的,映着暖灯的光,亮得像颗碎钻。他看得怔了神,喉咙动了动,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飘出来,带着点被冻僵的发紧:“……你睫毛好长。”
太明显了。
他目光的落点下滑到嘴唇,露台忽地变得很安静。
蒋虎挑了一下眉,把指间燃着的烟按灭了,任他看,看了好一会儿,慢条斯理地问他:“往哪儿看?”
他们在一起三年九个月零二十二天,差一点就满四年。
蒋虎喜不喜欢他,这个问题许屿安想过很多遍。
他很体面,也算得上温柔,没把他当随便玩玩,尊重他,纵容他,教他很多东西,在他和家里叛逆的时候给他喂给自己的资源,哪怕他并不需要。
他不缺这些,许家的宠爱够多了,锦衣玉食从小吃到大,只不过他贪心,抛开许小少爷的身份他还想要一点个人的价值。
许屿安跟家里闹得最凶的时候摔门而出,蒋虎知道了就让张承煜把一套市中心公寓的钥匙送过来。他随口提一句想了解艺术品投资,第二天蒋虎的私人画廊就对他敞开了库房,经理亲自候在楼下递上名片:“蒋先生吩咐了,许少爷想了解哪类藏品,库房随时敞开,鉴定师和市场报告都备好了。”
许屿安和温疏桐个人事业的起步几乎是蒋虎手把手喂出来的,连公司从选址到第一批客户也有蒋虎盯着,他教他们看财报,教他们在酒桌上避开那些藏着钩子的话,教他们在谈判时如何守住底线,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剥橘子似的一瓣一瓣递到他们手里。
喜欢吗?喜欢吧。无微不至,堪称完美情人的模板。
可许屿安又清楚,蒋虎漠然的外壳下有一面刻意筑起的壁垒,好似对众生的热情都被提前透支,剩下的只有懒得应付的疏离,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近乎本能的戒备。
喜欢吗?是像他渴望的那种,带着独占欲,带着烟火气,能让他确定“我是特别的”的喜欢吗?
许屿安拿不准。蒋虎太会拿捏分寸,好得很熨帖,好得无懈可击,却也隔着层东西,让他看不清底,无法真正抵达内心。
就像玻璃上的水汽,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内里。
他们在一起三年九个月零二十二天,差八天就够整整四年。二十二岁那年他订婚,家族,家族,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锁链,捆住了他的手脚,也把一千三百多个日夜碾成了碎末。
近四年的时光被轻易归为年少荒唐,许屿安试着反抗过,反抗刚起了个头,结果就是蒋虎的脚步被明里暗里的阻碍拖在外地,那条中华田园犬前几天还满院子跑,这两天却突然蔫了,鼻头干得发裂。
它奄奄一息的时候许屿安坐在地上抱住它,一遍一遍摸它的脑袋和它耷拉下来的耳朵,残存的温度一点点从指缝溜走,它的呼吸越来越弱,从断断续续到几乎停滞,生命快速流逝,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喉咙里的哽咽滚出来。
身后忽然覆上一片阴影。蒋虎沉默地站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掌心横过来,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于是泪水决堤了。
蒋虎安抚好他,安置好狗,进门和一桌子的人喝茶。
话里话外,处处都是无声的角力,大到字字句句下的唇枪舌剑,小到眼神交汇时的瞬息攻防。
于是年少荒唐也全盘否认了,变成长辈照拂之谊。
订婚宴蒋虎大大方方地到场喝过一杯,与许父寒暄时笑容得体,目光和许屿安短暂相触也颔首示意,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维持体面的熟人。
许屿安的未婚妻也跟他喝了一杯,眼里细碎光芒闪耀,对他蛮有兴趣。
“后面还有个局,”蒋虎微微笑着和她交换了名片,把空杯递给侍者,“失陪。”
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一杯只不过是盛大的社交仪式里必须完成的一个标准动作。
体面,真的很体面。
许屿安望着他消失在宴会厅门口的背影,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
他喝的很醉,后半夜去别墅堵他。蒋虎刚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正勾着领带往下松,听见动静抬起眼,眉峰蹙了一下。
许屿安带着满身的酒气和孤注一掷的疯劲把衬衫扣子解到腰腹,伸手想去扯蒋虎的领带,却被对方攥住了手腕。
圈子里都是这么玩的,他那个未婚妻身边也有人。
但蒋虎只是皱着眉,松开他的手腕转而伸向那片敞开的衣襟,指节碰到锁骨时他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反而微微仰起了脖子。
蒋虎当作没看见,把他敞开的衬衫往回拢,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子,从腰腹那颗开始,往上,越过起伏的胸膛,直到最顶那颗也系得严丝合缝,将所有外露的暧昧狼狈连同期待一起,都妥帖遮住。
他说,不行。
许屿安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剜了一下,忽然崩溃起来,眼睛红透了,胡乱地想去亲他的脸,鼻尖蹭到他的下颌,说就这一次,哥,最后一次。
蒋虎偏头躲开,抬手,掌心落在他的发顶,哄孩子似的顺着发丝揉了揉。
依旧摇头。
许屿安不是没闹过,发过脾气,也想老死不相往来过,试过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躲到外面三个月,以为这样就能把那点心思连根拔起。
但是舍不得啊。
后来就换了种方式,每年都要耍点小把戏。
蒋虎都纵容。
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两人该怎么合作就怎么合作,工作上的事他一个眼神蒋虎就知道他要出什么招,任他得寸进尺,允许他在安全区里横冲直撞撒野打滚,该签字签字,该举杯举杯。
唯独不能越界。界限之内,永远不会让他踏出去,也永远不会自己走进来。
话说的过了,蒋虎会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试探性的靠近,他会借着接电话自然避开,喝多了往他怀里倒,总会被不着痕迹地扶到沙发上。
就像那次醉酒后无论许屿安怎么闹,他眼里的清明都从未动摇。
两人逐渐形成一种默契,许屿安也甘心沉溺在这种不远不近的拉扯里,逐渐在微妙的平衡中找到了一种自欺的满足,学会了在这份被精心丈量过的好里寻找慰藉。
直到谢重出现。
他才发现蒋虎的另一面,滚烫的,汹涌的,扑过去的。
那晚去拳场的路上车厢里的空气就冷得能结冰,许屿安从未见过这样的蒋虎。他沉默地靠在后座,车窗外的流光飞速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映的他脸色阴沉得吓人。
温疏桐试图缓解气氛开了个玩笑,蒋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嗯。”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濒临爆发的焦灼,像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按住了口子,连带着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许屿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答案在踏入那个血腥地狱的瞬间就揭晓了。
震耳欲聋的金属乐,汗臭与血腥味混合的污浊空气,看台上戴着面具的癫狂人群……蒋虎穿过这片混乱的步伐快得带风,对周围所有试图寒暄、攀附、甚至不怀好意挑衅的人都视若无睹。
他只看着谢重。
有那么两秒钟,蒋虎搁在膝盖上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不是愤怒,是恐惧,一种不该在永远掌控一切的蒋虎身上出现的,失态的恐惧。
利益场他都不想应付了,他的担心谁都看的出来,赵明谦用那种轻佻到令人作呕的语气点评着铁笼里的谢重时他直接摔杯子,加注的时候他为谢重毫掷两亿,明明很生气但还是任由谢重把他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拉走。
门板隔绝了视线,却挡不住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怒吼,暴怒,后怕,失控。
这不是冷静自持的蒋虎,这不是游刃有余的蒋虎,这种外放的情绪许屿安从来没有见过,这比谢重身上那些刺眼的吻痕更让许屿安感到陌生。
门再次打开时蒋虎的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的暴怒已被另一种的东西取代,他身上都是他的血,他脸上也有他的血,他根本没看门外表情各异的众人,只是哑声叫游止进去。
等游止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谢重身上骇人的伤口,蒋虎便毫不犹豫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昏迷不醒浑身血污的男人打横抱了起来。
蒋虎真的怕他死,蒋虎如此恐惧失去他。
有人叩瘦了铜环,门内的月光从不肯亮。有人稍一抬手,便碰落了满衣襟的灯花。
许屿安祈求过千万次却从未得到过的,谢重轻而易举就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