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实名,”他看向张承煜,叮嘱道:“让审计署的朋友例行抽查时,顺便关心一句资金用途是否合规就好。”
张承煜道:“明白,消费者那边……”
“让法律援助中心的人去。”蒋虎语气转冷:“找到那几个拿了赵家三倍赔偿封口的人,好心提醒他们盛源卖的是特级龙井,但交税是按钱塘龙井走的,这里外里的税率差,一年能偷逃多少?要么配合工商税务做笔录,指认盛源虚假宣传偷税漏税,要么等税务稽查带着罚单上门,看看退三倍那点钱够不够填罚款窟窿。”
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蒋虎申请调取了盛源茶行改标前的销售数据,重点比对了电商平台的历史快照,标着特级龙井的页面截图就能证明笔误说辞的虚假。
属下递上打印好的截图,蒋虎扫了一眼,张承煜笑了一下:“笔误?这下证据链齐了。欺诈消费者的法定赔偿,可不止三倍那么简单。”
老赵很爱拿政策当盾牌。那就让政策变成笼子。
蒋虎吩咐秘书写了份关于规范茶叶市场经营秩序的建议抄送发改委,文件里没提老赵的名字,只说部分企业利用绿色和环保概念套取补贴,实则从事违规经营,扰乱市场公平,建议建立绿色补贴黑名单制度,完善监督机制。
张承煜几人眼前一亮,一旦绿色补贴黑名单制度建立,赵家旗下所有打着环保旗号获取政策红利的公司,都将面临紧箍咒。
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又在盛源茶行总店亮了起来,映在柜台的玻璃面上,把里面码得整齐的茶叶罐都染了层淡红。
陆队笑眯眯地捏着张折叠的搜查令,抬手,啪一声轻响,搜查令平拍在柜台上:“不好意思,再打扰一次,刚下来的,你看看。接到实名举报和税务部门协查函,贵司涉嫌虚标等级、偷逃税款、以及……违规使用地理标志。配合点,别耽误时间。”
旁边的队员已经拉开了执法包,拿出封条和扣押清单。路过的顾客探头往里看,被门口守着的队员抬手拦住,只让站在黄线外。
“这些茶叶,都得全部抽样。”陆队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随意拿起一罐,像掂量着赃物,“上次让你们留的检测样品呢?拿出来,我今天重新取一遍,一起送权威机构二次检测,费用,按规定,由涉嫌违规企业承担。”
仓库主管看着审计报告上的资金流向,脸色发白。陆队利落地指挥手下封存取样,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程序,无可指摘。
天慢慢暗下来。
头顶那片灰一点一点往下沉,压得眼皮更重。雪还在下,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眼角淌,凉的。
顾知微正在调试墙面的柔光系统,暖白光透过蜂窝状格栅漫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均匀的光斑。
照度计显示450lux,这个数字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反复测试的结果。太亮会刺激,太暗又看不清,谢重的经历造成了他对强光非常敏感。
这里就是战场,敌人是潜伏在神经突触里的恐惧。
她伸手碰了碰旁边的防撞扶手,高密度海绵外层包着浅灰色的针织布,指尖按压的凹陷缓慢回弹,连接缝处都处理成圆角,避免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尖锐线条。
“皮电传感器贴好了?”游止推着治疗车进来,车轮碾过PVC地板,他刻意放轻了动作,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脚步此刻像踩在棉花上。车下层固定着除颤仪,电极片提前涂抹了导电膏,上层的药物托盘里,劳拉西泮注射液和氟哌啶醇分开放置,标签上用红笔标注着PRN。
看着那两支药剂,游止喉结滚动了下。一支给谢重,一支给蒋虎,他祈祷今天一支都用不上。
他弯腰检查屏风轨道,房间被分成两个区域,摆满监测设备,屏幕上已显示出基线生理数据。
顾知微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拿起酒精棉细致地擦拭指脉氧仪的传感器,将传感器贴在谢重的腕部,“昨天调的芬太尼剂量再降百分之十,他对阿片类药物太敏感,容易抑制呼吸。”
风险评估表上的每一项都在她脑中飞速过筛。
“OK。”游止其实紧张得手心冒汗,啧了声,故作轻松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这屏风比ICU的探视窗还讲究。”
屏风边缘做了防眩光处理的改制,顾知微心照不宣,他指的是隐藏在吊顶里的声光报警系统,只要她们在隔壁按下按钮,这边就会响起八十五分贝的白噪音,灯光同时转为低频脉冲,强制打断应激反应链。再加上沙发旁布置的紧急呼叫器,按下去就会同时触发声光报警,游止保证三秒内冲进门。
护士抱着急救箱进来将苯二氮?类药物按剂量排好,注射器针头都预先去掉了保护套:“顾医生,血气分析仪的质控做好了,凝血四项的试剂在恒温箱里存着,随时能用。”
顾知微点点头,治疗车上层的心电图机发出规律的滴滴声,II导联波形显示窦性心律。
“准备开始吧。”
她打开门出去,蒋虎侧头看过来,衬衫领口别着的皮电传感器闪着绿光。游止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别碰任何东西,反光可能刺激他。”
蒋虎的目光越过游止的肩头,投向门内那个模糊的角度。他看不到谢重,但监测仪的波形突然跳了一下,心率缓慢爬升,皮电曲线也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
游止:“…………”
祖宗,你光看一眼就能指标飙??这他妈还怎么玩???
顾知微:“…………”
蒋虎说:“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顾知微扭头就让护士把白噪音加大百分之十。
游止强压下骂娘的冲动,最后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电极片,确保导电膏没有干涸,“顾医生在控制室盯着,我就守在门口,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介入。虎哥,你……”
他顿了顿,把“千万别搞砸了”咽回去,换了个相对温和但更沉重的说法:“……千万忍住。”
蒋虎说:“忍不住的话,我会自己按那个按键。”
治疗室的门缓缓合上,一整层人都如临大敌。
年轻小护士假装忙碌的动作都停滞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经验丰富的老护士则无声地清点着治疗车上的急救药品,嘴唇微动默念着药品名和剂量,仿佛在念诵护身咒语。
游止靠着墙坐立不安,手心的汗把备用钥匙串浸得发潮,顾知微的声音透过对讲系统传来:“现在开始记录,双方生理指标初始值正常。”
佛祖菩萨玉皇大帝耶稣基督安拉真主……
他低头盯着手里一个巴掌大的便携监护分屏,上面跳动着与顾知微大屏同步的关键数据,“收到,基线正常。”
控制室里,两台监测仪的数据流正在屏幕上并行滚动,像两条小心翼翼试探着靠近,却始终保持安全距离的河。
这场会面像走钢丝,每一秒都在专业规范和患者需求之间寻找平衡,而那两台不断跳动着数字的监测仪就是悬在头顶的安全网。
米白色的纱帘垂着,薄得透光,风从换气扇的缝隙钻进来,掀得帘角轻轻颤动。纱线磨出的毛边在光里浮,像水里漾开的纹,一圈圈漫到谢重的脚边。
他坐在沙发里,监测仪的导线从袖口溜出来,顺着扶手垂到地毯上,电极片在手腕内侧泛着浅蓝色的光。
仪器上的数字跳得他有点烦。
丝质屏风立在中间,浅褐底子,没绣花样,只沿边滚了道银线。光一半落在屏面上,一半被纱帘挡着,交界的地方虚虚的,像洇开的墨,刚好把两人的距离框在五米整。
蒋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安静。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他站在屏风后,连脚尖都没越过地上的红线。可监测仪的心率曲线一直在跳,反反复复地升高随即又落回去。他像一座强行被冰封的火山,岩浆在深处奔涌咆哮,表面却只剩死寂的冷硬。
谢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好像低着眼睛,没有看他这边。
监测仪的蜂鸣声轻得听不见了,沙发垫被他坐出浅浅的窝,后背抵着靠垫。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监测仪,表带勒得慌。
这种感觉有点像拳赛后被汗水浸透的护腕,黏腻,束缚,让人焦躁。他开始动手扯表带,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蒋虎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黑色皮鞋擦得锃亮,亮得能映出屏风下半截的暗纹,可他什么都没看清,连呼吸都变得刻意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要攥着点劲,怕喘得太急把藏在胸口的那团乱劲跟着掀出来。
听见声音的几秒后,他的视线越过纱帘的缝隙,落在谢重扯松表带的手上,监测仪突然发出短促的嘀声,心率瞬间飙到九十一。他猛地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按游止说的默数呼吸,强迫自己吸气,再缓缓吐出。
屏风上的光影渐渐平稳,像退潮后的水。监测仪的绿光交替闪烁,数据流在控制室的屏幕上并行流淌,偶尔交叠的波动,像两只在黑暗中碰了碰触角又分开的蝶。
连续十分钟内两人的指标都在安全区,顾知微皱着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点,“皮电值同步下降了,说明情绪在互相影响,是正向的。”
谢重把垂在眼前的纱帘拨开了一点,光顺着掀开的缝隙淌过去,在屏风上画出道细长的银线。
蒋虎还没有睁开眼睛。怕看见他苍白的脸,更怕看见他眼里的恐惧,他腕骨往袖子里缩的弧度……或者,没有恐惧?那更糟……他怕自己会扑过去,攥碎那截骨。
呼吸声很轻,却能数出间隙里的不稳。下颌线绷得厉害,青色的胡茬在光里泛着硬茬茬的影,眼下的黑晕浓重的要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狼狈。谢重的喉结动了动,监测仪的心率曲线突然抖了下。
仪器又在叫了。
还是他的心跳?
紧绷的轮廓与记忆碎片中某个挥舞着冰冷凶器的黑影似乎有刹那的重叠,生锈的铁管,磨尖的铁片,谢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一个个凸起来,连带着腕骨都泛着青白,里面的骨头要顶破皮肤一样。
他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钝的压感和尖锐的疼一点点钻进肉里,他靠这点触感撑着,对抗一瞬间席卷而来的惊惧。现在不是过去,眼前的人也不是记忆里的那个黑影。
铁锈味毫无预兆地漫上来。
顾知微摁住麦,声音陡然拔高:“皮电峰值5.2!谢重!”
谢重却像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不在乎。他盯着蒋虎的肩膀看。
那肩膀绷得极紧,随时要崩开什么的绷,像被人攥住了两端拉扯的弓弦,指节再用点力,就能听见纤维的微响。衬衫后背洇着片浅湿,布料变深了,从肩胛骨往下漫,顺着肌肉的走向贴在皮肤上,底下凸起的线条浸得清晰起来,腰侧收进去的地方,湿痕也跟着窄。
是汗。哪怕是冬天,哪怕室内温度刚好,哪怕空调风往这边吹,他还是在冒汗。
汗水顺着脊柱的凹陷往下淌……像在无声地邀请。
监测仪的蜂鸣声变得细密急促,谢重知道自己的皮电值在危险的边缘跳舞,手腕内侧的电极片黏腻得像要烧起来。
他扫过蒋虎的领口,扣子没扣到顶,留了一指宽的缝,颈侧显出一点软塌塌的褶皱。那截脖子的筋络也绷着,喉结突兀地动,往上顶,停半秒,往下滑,滑到中间时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很艰难地重重落回原位,连带着锁骨上方的凹陷都跟着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那片皮肤也泛着潮湿的光泽,反光映在上面晃来晃去。他皮电传感器的绿光疯狂闪烁,数值也绝对在临界值之间。
谢重深吸口气,很慢,让冰冷的气流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心脏的狂跳,监测仪的心率曲线极其缓慢地挣扎着一点点回落。
他说:“蒋虎。”
蒋虎没有说话。
……别叫他。他甚至想求他,别用这个声音。
皮电值猛地向上跳了一个陡峭的尖峰。
汹涌的回应要牙齿咬着才能压下去——明明说了不行、不准、不可以,为什么总是转头就把话抛在脑后。接着气还没冲开喉咙,另一种情绪就翻了上来,是想伸手的冲动,指尖已经下意识蜷起来,想把他拽过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掀起衣服,露出那些新添的伤,仔仔细细地看,看伤口的形状,看结痂的薄厚,碰一碰,吻一吻,确认这个温度是不是真的属于活人,不是自己夜里梦到的、冷透了的触感。想把他按在怀里,呼吸往紧了收,咬着似的吻,尝到他唇齿间的气息,通过这种触碰确认彼此都还在,不是幻觉——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出来的动作,全堵在胸腔里,像要把他从里往外撑裂,要撕碎他强装的镇定,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谢重慢慢松开纱帘,看着它垂落,把两人重新隔在光与影的两侧。但那道银线的光还烙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脚抬了起来,落地时轻得没声,五米的距离被脚步切成段,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一下,看监测仪的数值。
数据在跳动,警告在尖叫,他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看,但他不在乎。
屏风的银边在视野里渐渐变宽,很漂亮,像层雾,也像一道等待跨越的深渊。
蒋虎的呼吸声突然顿了顿。
谢重有一点想把他汗湿的衬衫撕开。像在更衣室和疗养院无数个失控宣泄的瞬间。
谢重真的不太理解他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屏风的布料很薄,薄的像是可以透过去一点温度。手按上去,银线的棱很细,有点硌人。他几乎能想象这种棱线压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谢重站住脚,垂着眼睛数蒋虎的呼吸,引导般地先调整了自己呼吸的节奏,一次,两次……他数到第七次时,屏风后的呼吸终于艰难地笨拙地跟上了他的节奏,勉强匀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濒死的喘。
“衬衫……”谢重把声音压得极低:“湿了。”
他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丝,顺着屏风上那根银线的走向,压着向下划了一小段。
蒋虎没有睁眼,睫毛却颤得厉害。像被捏住翅膀的蝶,全部力气都耗在翅尖的剧烈颤抖上,颤得太急了,眼下的影子抖得支离破碎。
他知道谢重在干什么,但他不敢。
喉结大幅度地滚动了一下,吞咽声干得发黏,上下软骨磨着蹭着,挤出点沙沙的涩音。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落在衬衫领口,深色的印子以纽扣为中心晕开一小圈痕迹,皮肤的热往布料里渗。
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