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想说话,想拒绝,可又想起来游止和顾知微的千叮咛万嘱咐,他不知道什么会成为谢重的触发源。
这种完全被动任人宰割的状态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是蒋虎,是那个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至绝境,在血雨腥风里杀出一条生路的蒋虎。他习惯了把杀气当作语言,把筹码当作心跳。
…………这样会让他安心?
黑暗里看不见,黑暗会替他遮住涌动的血色,他不用再担心自己眼底的刀锋会割伤谁?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带的边缘,丝绸磨过指腹,忽而柔滑得很陌生。
顺从好似是他此刻能给予谢重唯一的保护。这两个字像根细绳一样,勒着他的舌根,还越收越紧。即使顺从会让他自己彻底暴露在未知的危险和……难以言喻的渴求之下。
“快点。”谢重的声音从屏风后透过来,像一尾收起了鳞片的鱼,贴着蒋虎的耳廓慢慢游进来,未说尽的半截话含在他的舌尖上,像含了半片浸过温水的茶叶,贴着骨头悄悄滑。
冰冷的麻痹感来得没有征兆,措不及防地攥住了后脑的神经。谢重更紧地皱起眉,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眼前短暂地闪过扭曲的光影碎片,像老旧显示器信号中断时的画面,画面里掺了点极淡的红,像血滴在白纸上晕开的边。
他没有动,定定地看着蒋虎抬起手,指尖捏着领带两端绕过头顶,丝绸擦过耳廓。
蒙上来的瞬间蒋虎闭上了眼睛,缠了两圈,用力一抽,死结咬得很紧。
黑暗吞噬了他。世界被剥夺了色彩和形状,可又不是彻底是全然的黑暗,依然有微光从布料缝隙渗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雾。
其他感官突然变得敏锐,听觉、触觉、嗅觉被放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
谢重的呼吸声在左前方约摸三四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一下下撞在耳尖上。
空调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方向,气流斜斜切下来,扫过他后颈那层薄汗,凉意一下扎进皮肤里,激起一阵战栗从后颈发根往脊背窜。
太明显了,他怕对面的人看出来,怕对方的目光落在他僵着的肩颈上。他试着把气吸得深一点。
监测仪单调冰冷的滴答声中,混入了自己胸腔里那面失控的鼓——咚咚、咚咚、咚咚。沉重,狂乱,震耳欲聋。
游止的手指悬在警报按钮上方,屏幕上两条波动的曲线疯狂震荡,蒋虎的像被狂风撕扯的舞带,谢重的则密密麻麻像尖刺一样连成一片。
仪器的蜂鸣声越来越急,顾知微也有点慌,按下内线麦开关,声音从微型扬声器里钻出去:“谢重,注意你们的皮电和心率,峰值过高,请调整距离或互动方式。”
“站好。”谢重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他没有退,反而往前,完全无视,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他身上,舌尖蹭过下唇内侧的破口,刚才咬得太急了,齿尖把黏膜碾出了道浅沟,谢重就着这丝钝痛让舌尖慢慢顶上去。
“听见了?”
蒋虎没有说话,膝盖绷直,把嘴唇抿得更紧,绷出一道冷硬的线。腿肚子的肌肉突突跳,他用力压下去,脚跟贴住地面,抓得很牢。后槽牙咬着又松开,唾液里温温的咸往舌根漫,掠过味蕾,血里的糖分被泡得发透。
他感觉到谢重在动,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一步,两步,三步。停在身前,不到一米。不是线内,他绝对越过了屏风的阴影,消毒水的味道平着漫过来,呼吸落在他颈侧,和空调的风搅在一起。
领带下的眼睛眨了眨,什么也看不见。蒋虎的手开始发颤,别的什么,像有根线从谢重那边牵过来,勒着他的神经,越收越紧,带来一种濒临窒息的快感与恐惧。
监测仪的警告声细碎而持续地响着,像催命的符咒。心率可能过百了。他试着放缓呼吸,吸气,但吸到一半会卡住,胸口发闷,有什么堵着一样。呼气也慢,一点点往外推。
谢重没再说话,也没再动。
世界好像只剩两道呼吸声缠绕,蒋虎的衬衣后背又湿了一片,比刚才更烫更热。他知道谢重在看他,呼吸声就在身前,从敞开的领口钻进去,扫过锁骨凸起的弧度,停在他绷紧的肩线——那里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他能自己感觉到,却松不开。
他的指腹碾着自己的虎口。想抬起手,想把脑后的领带扯松些,哪怕只是一点点。念头刚冒出来手腕就动了动,但幅度微小,被理智拽着,又硬生生顿住。
后颈的皮肤在发凉,和后背的烫形成两股劲,拧着他的神经。
蒋虎无所谓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来不少,他习惯了被审视、被畏惧、被算计,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觉得很陌生。
……像探索。仿佛要将他从皮囊到灵魂都彻底看穿。
别人是在猜他的方向他的招式,那是交锋,是常态,所有目光——畏惧的、敌意的、谄媚的——都像箭矢,射向他外壳最厚的部分,叮当作响,却落不到深处。
但谢重的目光不一样,像一把极薄的手术刀,没有杀机,也不带温度,只是沿着掌纹的沟壑,一点点划开他亲手缝好的铠甲。刀口慢得近乎温柔,温柔得令人发慌,一寸寸摊开他层层的伪装、恐惧和……每一粒自我厌恶的尘埃。
他用来抵御世界的东西在这种注视里统统失效,谢重用目光将他从颤抖的皮囊到混乱不堪的灵魂都彻底拆解、审视、占为己有,他感到一种赤裸的失重。
谢重彻底越过了线,毫无阻隔地站在他面前,近得好似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弱热量。
监测仪的警报尖锐地拉响了一声长音,又在下一秒被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戛然而止!
死寂中,只剩下两人骤然同步的粗重呼吸。
蒋虎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在黑暗中吞咽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裂帛。
控制室里,顾知微瞠目结舌地看着两条疯狂舞动的曲线,在转瞬之间又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蒋虎狂飙突进几乎要冲破图表上限的心率,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强悍的手猛地按住了躁动的头颅,开始以一种理论上来说完全不可能的速度和幅度向下俯冲!皮电值从骇人的6.5悬崖式跌落到4.0附近!
而谢重这边依旧还算稳稳当当,皮电值虽然也在向上跳动,但不多,很快便慢慢恢复平静。
顾知微的指尖停在记录板上。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神经纽带在高压下展现出的同步与反向调节能力,强悍得近乎妖异。
“伸手。”谢重的指令简洁得像出膛的子弹,不容闪避。
蒋虎的手在身侧蜷了蜷,电极片的凝胶被汗浸得发黏,边缘卷起来蹭着掌心,痒得心烦。
他能感觉到谢重的气息越来越近,鼻息扫过鼻尖,有点烫,消毒水味像张温柔的网把他密密实实地罩住,还裹着点别的什么,压得人发僵。
指尖相触的瞬间,蒋虎手指猛地一颤,像被针尖扎了下。那种感觉顺着血管往上窜,不是麻,是紧,攥得心脏缩了缩,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警觉全醒了。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颤抖,更厌恶这种让他连触碰都如履薄冰的阴影。
蒋虎另外一只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疼意漫上来,压下那阵颤。
谢重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动,很慢,一下又一下地摩挲,指腹的薄茧蹭过皮肤时有点痒,另一种痒。他的腕骨也被他轻轻捏着,力道不大,却像道锁,卡得严严实实。
几乎同时,神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脑子里炸开一片尖啸,眼前晃了一下白,不是天光的白,是刀锋劈过来时那道冷光,亮得能照见自己瞳孔里缩成一点的黑。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跟着来,脆的,像冰裂,像牙齿咬着铁,再跟着冷汗就渗出来了……谢重的呼吸窒了片刻,碎片化的恐惧影像试图撕裂他的平静。
他把嘴里的血腥味咽得更深。
游止的手按在操作台上,屏幕上谢重的皮电值红线突然直挺挺冲上6.0的刻度,尾端还在微微震颤,像根被绷紧到极致的钢丝。
“6.0!这跳得太凶了!”他转头看向顾知微,声音发紧:“是不是接触刺激到了?”
顾知微紧锁眉头,目光在蒋虎同步飙升的心率曲线和谢重快速回落的皮电值间扫视:“两人数据都炸了……但谢重压下去了?压得这么快?这不像典型的触发……更像是……主动对抗?他主动收住了?”
她抓起内线麦克风,强行冷静道:“谢重,注意你自己的身体反应。蒋总,保持呼吸节奏,放缓。”
蒋虎的呼吸在谢重摩挲手背的瞬间乱了半拍。衬衫领口传感器的光疯狂闪烁,映着他领口下急速起伏的锁骨,那里的皮肤沁出细汗,亮闪闪的。
“文件很多?”谢重牵着他的手引导他向前,五米的距离被拉成漫长的丈量,像在丈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会很重要?”
蒋虎艰难地呼吸,脚步跟着他动,有点踉跄,但很快稳住。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虚的,浮的,却又被谢重的手拽着带的,落得很实。
文件确实堆了一桌子,报告厚得像块砖,但这些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远了,模糊了。被这样牵着走,不用想下一步该踩哪里,不用权衡利弊,不用盘算该说什么,甚至连那层硬撑的强大都可以暂时卸下来……一种堕落的轻松感漫上来,带着点危险的甜,溺水者放弃挣扎,随着暗流沉向深渊。
不想收脚了。
他任由谢重牵引着,亦步亦趋。
“不是很忙?”谢重的手指倏然收紧,这双手签合同的笔锋很凌厉,此刻却软在他掌心里温顺得不可思议,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无法自控的颤抖。谢重冰冷地质询他:“不是不想见?”
监测仪显示蒋虎的收缩压微升了2mmHg。
他的脚步顿住,深色的领带布料过滤了大部分光线,眼前是一片混沌的、晃动的暗红光影。他能看到谢重轮廓的模糊影子在很近的地方动,但看不真切,眼球在眼眶里动了动,酸得发涩还是看不清。
就在眼前,离得很近,是他自己的呼吸太急带着光影晃。他的手指在谢重的手背上摸了摸,似乎有一小块异常的粗糙凸起,比周围的皮肤硬一点,边缘有点硌。
新的疤?什么时候伤的?在流光筑?他皱紧了眉,想问,想确认,想说不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不是让人传话?”谢重没有理会他摸索的指尖,继续向前,沙发的边缘终于碰到了他僵直的膝盖。谢重依然在冷冰冰地问他:“你打算传多久?”
他不再给蒋虎任何缓冲的空间,手上用力一摔,力道来得又快又猛,蒋虎根本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手掌下意识在沙发垫上抓了一把,指尖陷进柔软的绒布,却没拦住失重感,最终还是跌坐下去,后背重重砸在沙发背上,肩胛骨撞出一声闷响。
谢重几乎是跟着他被摔下去的那一秒钟蹲下身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另外一声响。
两人的高度瞬间逆转,呼吸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谢重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蒋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眉骨,气势上却完全压制着对方,依旧像一张网一样,把蒋虎圈在沙发与他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蒋虎的后背抵着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监测仪的警报声又尖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