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的心率曲线在屏幕上猛地跃起,突破90的刻度后还在往上窜,比之前更猛烈的神经警报轰然炸响,尖锐的痛感刺穿他的太阳穴,眼前突然暗了,刚才看见的刀锋更近了一点,刃口极细的豁口被照得透亮,边缘凝结的细小碎屑都看得清楚,更稠的噪音裹着他往里面陷,劈过来的冷光反射出自己的脸——脸色是白的,嘴唇没血色,只有舌尖那点红。
他脑子里空了一下,思绪差点全碎在里面,碎成一截截往下掉,碎片顺着太阳穴的痛感往下沉,沉进更深的黑暗里……他盯着蒋虎看,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才把那些要碎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不过半秒的功夫,却还是让他后颈的汗冒了出来,有只手攥着心脏往紧收,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滞涩的疼。
钝痛顺着牙床往太阳穴爬着压下那股炸响的刺,血丝黏在嘴里,喉咙里滚上来半截闷哼刚到舌尖就被他咬着牙咽回去,只剩几缕细碎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打了个转。
手还攥着蒋虎的手没松,指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指腹深深陷进对方手背的皮肉里,视线也没移开,盯着他被领带蒙住的脸。
他视线发花,可气势没泄半分。
带着体温的气流实实在在压在蒋虎的下巴上,连湿度都能辨得分明,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棉絮。薄荷的凉意先钻进鼻腔,很淡,顺着呼吸的间隙漫进来,刚要在舌尖泛起清爽就被另一股更重的苦味盖过去。
是谢重身上的药味,苦得发涩,不是那种药片的粉末味,是熬煮过的中药浸久了的沉味。
蒋虎没有动,自己的皮肤在微微发紧,但不是抗拒的紧绷,是他整个人都在跟着谢重呼吸的节奏轻轻颤。下巴上的胡茬刚冒出点青色,被谢重的呼吸扫过,像有细弱的绒毛在蹭,痒意顺着下颌线往脖颈爬。
他分辨出了谢重呼吸里的停顿,每一次加重前都有半秒的屏息,像是在克制什么,再吐出来时薄荷与药味的比例就变了,苦意更浓了,把凉意在喉咙口裹住,它们一起渗进来又反出去,和谢重的气息缠得更紧。
像灶膛里溅出的火星落在晒干的干草上,接着就噼啪作响地往上烧,顺着腹间的血管冲,绕着腰侧转了半圈,又往胸口钻,最后全涌到耳根,耳朵尖烧得发麻,连带着耳廓都红透了。刚要喘匀的气全被搅散,和心口的慌撞在一起撕得他神经发疼。
汗湿的地方凉,没汗的地方又烫。
谢重的呼吸在发颤,胸腔的起伏没稳住发着抖,凉的,热的,全扑过来落在下巴上嘴唇上。蒋虎的喉结滚了又滚,咬了一下自己。像野兽在磨牙,忍着不去咬猎物。
手背的筋凸起来,蒋虎想伸手把他按在地上。
“两个月?”片刻后,谢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地响起来,身体却带着一种侵略性的压迫感向前倾,膝盖几乎要碰到蒋虎的脚踝,只剩大概半指宽的空隙,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很轻,在这静里却鼓得人耳道发涨。
他慢条斯理地追问:“还是两年?”
两年这个词出口的刹那,蒋虎的手,那只一直被动地被谢重牵着的手立刻反手狠狠攥住了谢重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谢重会消失在那片他无法触及的黑暗里,像他父母一样,像所有他曾经以为可以牢牢握在手里却最终化为灰烬的东西一样?
他不能承受这个可能。一丝一毫都不能。
刺耳的警报成了背景音,他们像没听见似的,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厌恶、所有强撑的理智,都在这濒临失去的预感面前土崩瓦解碎成了渣,只剩下最深层的渴望。
掌心下谢重的脉搏跳得又急又重,撞着他的指尖,像要挣开又像在回应,微微发颤,是疼的,还是别的?蒋虎不管,蒋虎根本无暇分辨,他把力道收得更紧,攥住谢重腕骨的凸起,攥住谢重这个人。
他像个被抢走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者,丑陋、狼狈、毫无风度,他厌恶这种被本能驱使的软弱,他厌恶自己像个疯子一样死死攥住谢重的手腕,但他管不了了。
——抓住他,确认他的存在。两年?不,不要两年,一天都不要。
手腕传来的剧痛让谢重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神经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搅动,身体对禁锢和暴力强烈的预警更疯狂拉响,他下意识想要逃离,蒋虎的力道里带着股熟悉的狠劲,占有,掠夺,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强行将那阵尖锐的刺感压下去,刻意忽略了手腕快要被捏碎的痛楚,将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蒋虎身上。
蒋虎受不了这种假设,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克制被彻底撕碎。他往前倾了倾,膝盖顶到谢重腰侧的凹陷,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压垮,身体的重量和热度沉沉地笼罩下来。
他攥着谢重手腕的手完全没有要松开的迹象,纹丝不动,焊死在那里。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来,谢重以为他要暴怒地扯开蒙眼的领带,结果他按在谢重的后颈上,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跟前按。
谢重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带得往前面贴过去。
蒋虎看不见谢重的脸,但丝绸下有微弱模糊的光感,他能想象出那双眼睛的样子,或许是惊,或许是怒,或许还有别的。他现在通通管不了,他只要这个人在手里,现在,立刻,一分一秒都不能少。
警报声还在响,监测仪的曲线疯了似的跳。可没人管。
控制室的警报声像凄厉的尖叫,游止彻底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劈了个叉:“蒋虎心率122!128!130!还在往上跳!谢重的皮电6.8了——6.9!7.1!操!还在升!突破阈值了!他们在里面干什么?!玩命吗??顾知微!现在!必须现在进去!再……”
屏幕上那两条曲线如同脱缰野马,直冲红色死亡警戒线而去。
顾知微指尖冰凉,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力保持冷静而显得异常尖锐:“警告!谢重,蒋总,生理指标严重超标!已突破安全阈值!请立刻停止接触!拉开距离!重复!立刻停止接触!拉开距离!最高级别警告!谢重!”
她的声音通过内线麦传进去,带着急促的电子回音,在死寂的治疗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
“听见没有?”谢重的双膝完全跪了下来,手腕被对方死死抓住,腰侧被他的膝盖禁锢,颈后的要害也被他牢牢掌控。他不得不绷直了后背和脖颈,以一种献祭般的姿态,仰着脸,抬着眼,视线被他压得很低,蒙着领带的轮廓里什么也看不见,“松手,蒋虎!等等……”
他忍着喉咙里的血腥和神经的尖叫,想要去按扶手的那个按钮和顾知微对话,再这样游止绝对会冲进来,顾知微前所未有的尖锐警告像一盆冰水泼下来,让他从疯狂的边缘找回一丝清明。他怕了。蒋虎心率升太快了,疯子。
他撑在蒋虎腿上的手几乎想冲他挥拳,虎口的酸意漫到小臂。
而蒋虎陷在沙发里,腰腹微收着往前倾,蒙着眼的脸朝向谢重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攥着他手腕的手又往回收了收劲,指腹碾着他腕骨内侧的皮肤,那里的血管突突地跳得很明,连带着他自己的指尖都有点发麻。
领带挡住了光,但让听觉更尖,他努力捕捉谢重的状态,掌下谢重后颈肌肤的微微汗湿,自己膝盖钳制住的那截腰肢在僵滞中细微地颤抖。
谢重的气息比刚才更浓,顺着呼吸钻进肺里,烧得他鼻腔发酸。
在谢重那句带着颤音的话落下后大概两秒,蒋虎的手骤然松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那声松手刺中了要害。
他猛地往后靠,后背重重撞在沙发背上。拉开的距离不过半米,中间却仿佛瞬间裂开了一条汹涌的冥河,呼吸还在胸腔里乱撞,没散尽的燥热让每一次吸气都扯得喉咙发疼。
指尖离开腕骨留下了指痕,红的,嵌在苍白的皮肤上。谢重急促地喘息。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控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顾知微和游止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屏幕上两条狂飙的曲线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同步速度和重合的弧度,缓慢而艰难地……回落。
“我操……”游止的声音发飘,他亲眼看着几秒前还疯狂跳动的曲线,几秒后开始踩着相同的节拍往下走。
顾知微的指尖按在触控屏上,放大了蒋虎的心率波形,那些剧烈震颤的锯齿正在变缓,像逐渐平息的海浪。
警报声一点点低下去,啸叫变成了嗡鸣,最后彻底消音。红色警示灯闪烁的频率慢下来,慢下来,一点点变成柔和的橙色,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顾知微和游止都长长吁出一口气。
笔尖划过纸张,顾知微在记录板上写下:“……极端情绪峰值后,伴随显著的双向自主神经同步调节……心率与皮电值呈现0.8秒延迟的镜像回落……疑似创伤联结下的代偿性安抚机制……”
术语冰冷,内心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两个人简直就是在深渊的边缘跳着一支默契又致命的舞。
蒋虎的一点视线落在谢重身上。他能模糊地感觉到他是什么姿势,膝盖陷在地毯里压出两个浅窝,蓝白的条纹裤料皱巴巴地堆在膝头。一种臣服的脆弱,可更像蓄势待发的捕猎者。
他想为刚刚的失控道歉,他想把人拉起来,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蒋虎的胳膊抬了抬,停在半空,指尖离谢重的肩膀只有几寸。
这个姿势太刺眼,他想让它消失。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手就顿住了,肌肉在发抖,不敢再碰。刚才那股想把人揉进骨血的冲动还没褪,再靠近,哪怕一毫米,他怕又会失控,变成那个只想用牙齿和利爪标记占有的怪物。
“……起来。”他硬生生把手收回来,像折断一根不听话的骨头,蜷成死紧的拳抵在自己同样颤抖的膝盖上。喉咙像塞了团湿棉花,他有点失声,碎的,哑的,尾音断在半截:“谢重。”
谢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呼吸起伏从急促渐归平稳,抬起手,指尖蹭过蒋虎蜷起的指节,再楔进指缝间,一下下往外掰。
食指与中指,中指与无名指。
蒋虎想合指,却被那点力道顶回来。他没敢再使劲。
他的指尖抵着他的指根往两边撑,他的手心全是汗,把他的手指濡湿了。黏糊糊的,带着体温。
谢重的目光扫过他敞开的领口,电极片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卷,贴在锁骨窝里,随着呼吸起伏晃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指尖顺着蒋虎的手腕往上滑,停在腕内侧的动脉处,指腹轻轻摩挲,皮下血管的搏动还很急。随后他的指尖往下移了回来,按在他虎口的那道小疤上,浅浅的一条线被他的指腹反复碾来回碾。
学蒋虎那样碾,研磨般地碾,像碾过片干了的薄纸。
蒋虎的虎口开始发紧,开始出汗,碾动的滞涩随之少了,那道疤越来越热,热得像要烧起来,周围的皮肤都泛红。
再片刻后,谢重突然停住,就按在疤的中间轻轻揉了揉。他继续问:“在忙什么?忙着让游止给你加药?”
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怎么不直接去出差呢?
蒋虎有点喘不过气,稍稍偏开头,但下一秒就被谢重用拇指和食指钳住下巴,指腹压在颌骨上,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脸转回来,迫使他面朝他声音的方向。
像在更衣室里接吻的时候他不许他转头躲。他被钳制,被禁锢,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耳边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还有贴得太近的呼吸,薄荷的凉搅得那股没散尽的燥热又开始往上窜。
蒋虎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