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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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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天色刚刚洇开一抹青灰,静怡便已经攥着抹布站在东回廊的石阶下了。

攥着抹布的指关节被寒气咬得生疼,一寸寸冻得发僵,她往掌心里呵出一口白气,薄薄一团的白雾转瞬便消融在砭骨的冷空气里。

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她偷偷抬头,掠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那扇雕花木门依旧纹丝不动地紧闭着,像一个守口如瓶的哑巴,但那座老式自鸣钟的齿轮声却执拗地钻了出来。

咔哒,咔哒,数着每个人的心跳。

“杵这儿发什么瘟呢?”

身后飘来一句压得极低的斥责声,是张芳桂。

张芳桂是老宅里熬了快三十年的人精,所有的报修、采购、排班、请假都必须先到她那里转一手,于是她什么事都比别人快半拍,二十四节气和老宅的“事件历”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有一条规矩,清明前后三天不准假,那是老爷子的春季祭祀。还有就是现在,从十二月底一直到过完年都不准请假。

理由冠冕,核心只有一条:这段期间蒋虎一定会回来小住,而她主管的是从厨房到后花园的锦鲤池,这条路径擦着西跨院正门而过,她得留够人手应付自己每天固定的巡视路线。

每逢这一阵子她就恨不能把所有的条条框框全栓在自己身上。

西跨院有一个专灶,师傅如果突然发烧,她立刻就能把大厨房的副手顶上去,而不至于动主灶的排班。

各个厨房的早班四点就得有人抻火、炖高汤,她安排的是一老带一新,老师傅管火候,小徒弟管切配。

小厨房的后门额外加了一把挂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张芳桂的腰上,另一把则在杜叔的手里,怕的是谁趁忙乱把剩菜运出去,院墙外不能出现任何生活痕迹。

后花园的那个锦鲤池特别大,冬天不换水就得加硝化菌、开增氧泵。她怕泵吵,特意让花匠把泵房用棉被裹了,又怕夜里结冰,把观赏温室的废暖气管改了一条支路,贴着池壁绕半圈。

蒋虎不爱应酬,如非必要,多数时间都呆在西跨院里。

而站在西跨院的书房阳台上恰好就可以看到锦鲤,要是池面结一层薄冰,让蒋虎看见死鱼翻肚,蒋虎会不会觉得这种晦气画面冲撞了运势不说,万一运气不好赶上蒋虎心情差的时候,那不就成了出气筒吗?

不是谁的出气筒都好当的。

很多人愿意当筒,是图一个关系存续:“只要我让他骂完,他就还愿意留下我、给我资源、不把我踢走。”

但这位老板泄压好像不大喜欢冲着人,同时也不喜欢给别人第二次机会,换人就跟重新倒一杯茶水似的。

于是花匠只好每天穿着胶裤下水,拿竹竿敲冰。张芳桂也得在蒋虎看到之前把死鱼捞走、埋掉、补放新鱼,又从花匠里抽了两个夜猫子大学生,每两个小时巡一次氧泵。

蒋虎一眼望去,金鳞闪成一片,才可能点个头。

再加上扫雪也是个大活儿,她用人的余数必须大于缺额,好在每一处节点都各埋上五个副手。

谁要是临时发高烧、谁家里突然老人住院或是出殡,她十五分钟之内就能从余数里拽一个顶上去,整条走线依旧满满当当,不会露出缺口。

张芳桂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在静怡的脸上刮了一圈,声音含在喉咙里,蚊子哼似的:“麻利点!待会儿绕道去把西跨院那一块回廊扫了。记着——”

她刻意顿了顿,下巴朝西跨院的方向一努。

“绕着走,管好你的眼珠子,别往那院里瞟!瞟出事儿来……”

静怡赶紧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里揣了一只兔子似的砰砰乱跳。

张芳桂这警告……往常西跨院虽然说是三爷的地盘,进出需要谨慎,但也没有到要绕着走、管眼珠的地步啊!

昨晚那点儿风声……难道是真的?

静怡的脑子转的飞快,可想想也不可能吧?

斜对面的月亮门里忽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夜猫子大学生之一的美玲,手里有花卉园艺师三级,还考了植保无人机驾驶员,知道市场花型与野生状态的差距,同样是大花蕙兰,她只留着最中央的一枝主花箭,侧芽全抹了确保养分集中,故而被张芳桂一眼挑中。

这丫头刚来半年,眉眼之间尚留着几分憨态,混着一股子莽撞的劲儿。

她见张芳桂转身去检查窗户了,立刻像一只灵巧的猫儿似的溜过来,拿袖口胡乱地蹭着冻得通红的鼻尖,凑到静怡身边,兴奋道:“姐姐姐!你听说了没?昨晚!三爷他……带回来个人!男人!”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好奇,还有一丝窥破秘密的激动。

昨晚不巧是另一个夜猫子在后花园值全夜,她就这么与惊天八卦失之交臂,因此十分遗憾。

静怡:“……”

静怡的眼皮都快抽抽了,没有回头:“上你的班去。”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两个负责擦花瓶的人也正互相递着眼色,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个,下巴朝着西跨院的方向猛抬,虽然嘴巴紧闭,但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分明是在呐喊:“看见没?听见没?出大事儿了!”

“真的!千真万确!”美玲见她不信,更急了,几乎要贴到她的耳朵上来,“是马叔亲眼瞧见的!后半夜!天都快亮了!三爷亲自扶着个人进了西跨院的门!那人……看着可年轻了,身形挺单薄的,裹得严实,看不清脸,但肯定不是咱们认识的人!连杜叔都……”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静怡猛地抬手捂住了嘴。

力气大得让小姑娘“唔”了一声,眼睛瞪得更圆了。

静怡的另一只手飞快地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板起脸来:“嘘——!你刚转正呢!两万块钱的工作不要了?!”

她的心脏怦怦狂跳,好似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掌心里那一团温热的气息扑进她的指缝,活像一只刚刚学会扑腾的小雀,随时都会扑啦啦飞出去惹祸。

静怡的眼睛里写着:求你把舌头打个蝴蝶结。

这姑娘眼里的不知死活都快溢出来了,她以为大老板的八卦是糖纸,剥开就能甜一嘴?

那特么是刀片,舔一口割喉,割完还得自己咽血。

这破宅子白天是红楼梦,夜里是甄嬛传,早上八点直接切金枝欲孽,这丫再不长进一点儿,连片头曲都活不过。

这种话要是传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们这些离得近的人。

她得教她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得装瞎,瞎子才能长寿,聋子才能加薪,哑巴才能升职。

美玲被她眼中的厉色和手上的力道吓住了,兴奋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和一丝后怕。

她乖乖地闭上嘴,但好奇的火苗还没有完全熄灭,像是不懂为什么看见了一只稀罕鸟雀也要被呵斥。

话是这么说,静怡的心里却跟被猫爪挠着似的。

她来老宅三年,没什么意外的话,每年也就这一两个月三爷会像尊煞神似的,时不时回来住几天。

这几天是整个宅子最紧绷的时候——忌日要准备最素净的白菊,年夜饭要摆足二十八道大菜,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

三爷的院子?

那更是禁地中的禁地。

除了杜叔和心腹能够进出回话之外,连一只不长眼的麻雀飞进去,她们都感觉它要被拔了毛。

带外人回来?还……住进去?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静怡的脑子嗡嗡作响,她起来听到风声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嘴碎的胡吣,现在看来……天哪!

正心乱如麻地想着,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静怡和美玲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同时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脚步声传过来,很轻,是杜叔。

这位鬓发见白脊背却分毫未弯的老人,缓步踱过来站在廊下。

晨雾迟迟不肯散去,灯笼的烛火浸在湿冷的雾气里,将一层朦胧的昏黄罩在他的肩头。

在众人眼里,这位名义上的管家实际上是连几位叔公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杜老哥的定海神针,据说从三爷还在襁褓之中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三爷,堪称老宅的活化石。

张芳桂反应最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上前来,脸上堆起小心,笑容也谄媚,腰微微躬着问:“杜叔,您早。这……今儿个?”

这不同寻常的清晨,有什么吩咐?有什么忌讳?

杜叔的视线缓缓掠过廊下,众人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抬头迎上。

他说,把嘴缝上,眼睛放亮,耳朵支棱,安静看路,人别乱窜,该干嘛干嘛,不该去的地儿一步都别迈,门口拴好狗,生面孔一律挡在外面。

言简意赅,杀气腾腾。

张芳桂的腰躬得更低了,迭声应道:“是是是,杜叔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管出不了岔子!”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朝着还僵在原地的静怡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静怡被她的眼神刺得一激灵,拽着还有些发懵的美玲转身就走。

远处的几个人也纷纷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个用气音嘀咕:“瞧见没?杜爷刚往厨房去了,管事脸都绿了!准是查出什么了……”

另一个紧张地搓着手:“哎哟,这节骨眼上,可千万别是咱们这头出了纰漏……”

每年这两个月,杜叔的神经就像上紧的发条,从鸡叫忙到鬼叫,连打盹都得支着一只耳朵。

老宅人多眼杂,他这两个月要做的就是清场和布控。

哪一块砖缝里藏着耳朵,哪一片树影后晃着人影,哪些人是可靠的,哪些人是安插的,哪些人手脚不干净……他心里都必须有数,把嘴碎的、带耳机的、伸手摸兜的全筛一遍。

先筛简历,把权限、门禁、对讲频道全部捋一遍,分清楚谁是嫡系工牌,谁是外包马甲,谁是友商驻场。

再调岗轮休,把嘴碎的、手潮的、眼神发飘的全部发配到外围节点,尤其是西跨院,力求直接拉一条隔离带。

最后插旗占坑,关键道口全部确保是自家嫡系,口令一天一改。

公放全拔线,私线全加密,有问题的先挂停机坪,过完了年再决定留不留。

蒋虎是昨天才回来的,但杜叔已经回来忙了一周了,墙跟儿下埋着多少眼线,他闭着眼睛都数得过来。

稍有不慎,蒋虎的动向就能被添油加醋地传进各家的耳朵里。

来来去去,忙忙碌碌,面子工程绝对不能出翻船照,很多事情杜叔都得亲自对单点货。

譬如祭品的常规物品要一样样过秤,差一钱缺一角,底下的人就得挨训。

这是规矩,也是做给暗处看的姿态。

脚步停在门前,杜叔的目光扫过内侧一处不起眼的雕花凹槽,再抬头看了看墙角新装的一块青苔石。

他吩咐人去院墙外围撒了一层特制的细沙,谁踩过,什么时候踩的,脚印朝向,一目了然。

路过厨房,蒸腾的热气裹着米香扑面而来。杜叔没有进去,只隔着窗户瞥了一眼。

掌勺的是他从老字号酒楼调来的老人,案板旁边站着打下手的手脚麻利,眼神规矩。

他微微颔首。

西跨院的食材都从自家的农庄直送过来,进厨房起就有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砧板刀具用完了立刻锁进特制柜里。

防的不是下毒,是不小心混进过敏源,或者无意之中泄露蒋虎的饮食情况和个人偏好。

有一次蒋虎回来时正处于低组胺饮食周期,游止特别叮嘱了不能吃浆果。帮厨是新来的人,前一晚偷偷把一小盒自己手作的蓝莓酸奶冻塞进员工冰箱,第二天顺手把蓝莓冻取出,自己却转身去倒垃圾,蓝莓盒就这么放在了备餐台上。

负责传菜的人对临时医嘱并不知情,误以为那一盒蓝莓酸奶冻是后厨额外给配的小份水果,便把它一起端走。

蓝莓酸奶冻被放在了餐桌的左上方,游止进门来给蒋虎复查血压,一眼扫到蓝莓,脸色瞬间拉下。

虽然蒋虎没有食用,但高危食材跨越了物理隔离区本身就值得重视。

过敏源不一定要入口才算事故,只要它出现在了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就已经构成了风险,所以杜叔按照规矩进行了严查。

查清楚蓝莓的来源之后,杜叔向帮厨发出了即时解聘和赔偿违约金的通知,同时扣了主厨的当月绩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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