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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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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厨第二天就出了车祸,杜叔和游止听到消息惊得心脏狂跳。

他们事后追查,发现蓝莓酸奶冻里含有双倍蓝莓和葡萄酒。

蓝莓本身组胺不高,但富含水杨酸,可以抑制蒋虎平时服用的双氯芬酸代谢,造成急性药疹样反应。

蒋虎那一阵子关节疼的厉害,把双氯芬酸当作日常止痛片来吃,又不巧刚刚做完一个小手术,怕伤口感染,游止就给他打了头孢曲松。

药物本身就可以诱导嗜钾离子通道缺陷,在这种三重叠加的情况之下,蒋虎只要随手尝一口那一盒蓝莓酸奶冻,从口腔痒、喉咙肿、全身红疹、血压跳水到休克只需要五分钟。

可蓝莓、酸奶、葡萄酒全部都是合法食品,亚硫酸盐残留低于国家标准,哪怕出事,法医也只能说是严重过敏反应,刑案不成立。

杜叔险些吓掉了魂儿,立即将员工冰箱移出了主厨区,统一搬到有摄像头的走廊,砧板刀具用完即锁柜,直接把人为不小心当成潜在投毒来量刑,一道锁同时堵住故意下毒与无心混敏两个风险口。

蒋虎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意外死亡的风险成倍增加,动机、资源、替罪羊随时都有,只要信息链、行动链、脱罪链三条齐备,意外就可能会被生产出来。

毕竟这可是权力重新洗牌的诱惑,杜叔宁愿费心思盯得紧一点,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昨天仅仅是一个开始,顶多算风声在屋里头打转。

蒋虎的心情摆在那儿,私底下的议论和窥探都归私底下,不过是耳语两句,探头探脑。

真正敢面对面硬顶着也要触他霉头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多数人还是收敛地缩在观望仓的。

可今天就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血缘、生意、官面,门里门外的长枪短炮正式进场,风从门缝灌进来,那一层维系着虚假和谐的遮羞布才算是即将彻底被撕开口子。

杜叔简直忙的脚不沾地。

对他来说,老宅就是一口大锅,汤面漂着油花,锅底全是暗涌。

他干的就是锅铲的活儿——汤面要平静无波,锅底的暗涌也要了然于胸。

哪一片菜叶要翻身、哪一颗花椒要炸锅、哪一块肥肉要跳出去,他都得第一时间知道,在火苗窜起之前就伸手按住,火候才不会糊,这桌席面才端得稳当。

他的天线支到了每一道回廊每一口灶头,一大早外头的风声就一路带进来,风吹草动统统先过一遍耳朵,把地图、风向、雷区一次性标清。

脏水、暗箭、幺蛾子……能够提前挡下的,他绝不手软,实在挡不住的,也必须实时回传让蒋虎心里有个数,剩下的私语最终都会过滤掉九成水分,变成他简报里精炼的一句总结。

比如那一位二叔公就最喜欢借着关心小辈身体上门来探口风;四堂叔前天特意差人送了一盒上好的老普洱,说是给三爷润润嗓子;五姑父那边的小动作也没有停过,听说是想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塞进即将成立的分公司……

这些弯弯绕绕,杜叔全都得提前在脑子里推演几遍,准备好几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说辞,等着对方撞上来。

预判威胁,提前拆弹,把这一潭浑水尽可能地滤清,让蒋虎不用为墙角的蛇鼠分神。

一周下来,杜叔手里的清单一项项勾掉,这一阵子递来的拜帖,哪些能挡、哪些需要报备、哪些直接扔掉的也全都理了出来。

六点钟,杜叔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给里头发信号。

以往这个时候,门内会立刻传来一声冷淡的回复,蒋虎习惯在天亮时从墓园回来休整一下,再在上桌之前听几句汇报好做到心里有数。

但今天,一片沉寂。

鉴于过去这一年的经验,蒋虎的作息被打乱也不是头一回了。

傻子才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杜叔没有贸然出声儿,犹豫了一下,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今天早上眼睛刚刚睁开他就听说谢重来了,三爷带回来个人,这事儿天还没有亮就被添油加醋成了:“蒋虎被来历不明的妖精迷了心窍,夜宿祖宅荒唐无度。”

现在这个消息估计已经长出翅膀飞遍了角角落落,在员工间、在梳妆台前、在等着看戏的子弟口中,发酵出无数个香艳抑或惊悚的版本,并且即将成为饭桌上攻讦蒋虎的弹药。

西跨院是蒋虎自己的地盘,连几位叔公想进来坐一坐都得看蒋虎的心情,哪怕是老爷子和老太太,在蒋虎成年之后,也没有再出现过不提前跟蒋虎打招呼就推门而入的情况。

杜叔不用问也知道,以蒋虎的脾气,绝不会让谢重早起去应付桌上那一摊浑水。

老宅的餐桌就是一个披着亲情外衣的斗兽场,刀叉是武器,汤勺能下毒,一句“胃口可好?”都能藏着三个陷阱。

各方的人都揣着心思来,话里有话,眼神带钩,一个不留神就能被扒下一层皮。

谢重的眼神太透了,杜叔几乎能够想象他坐在那里被无数道探究抑或鄙夷的目光剥开,这种场景他曾经在别墅经历过两次,蒋虎现在不会再舍得第三次,肯定会把他留在院子里继续睡觉。

杜叔想着,蒋虎心里应该有数,分寸总能把握。

结果,二十分钟过去了,游止顶着一头乱发和堪比熊猫的黑眼圈骂骂咧咧地出现了,杜东泉像一只撒欢的狗子似的蹦出来了,那扇门还没有动静。

依旧紧闭,纹丝不动。

杜叔:“……”

见惯风浪的杜叔感觉到了久违的绷不住。

杜东泉很兴奋,一点儿都不管老爹的死活,跟阵风似的卷过来:“老游老游!真是重仔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叫我起来接人啊?”

游止困得灵魂出窍,眼下挂着两抹青黑,被杜东泉晃得眼冒金星直打哈欠。

“接个屁,昨晚跟你家虎哥在墓园冻到后半夜,要接你去替我给人检查?小孩子家家的别添乱,去给你哥端杯参茶来,浓点儿!没见你哥困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吗?有没有一点眼力见?”

“我……”

杜叔的声音冷不丁地插进来:“你闭嘴。”

杜东泉脖子一缩,话头像被掐断的风筝,蔫蔫地落了下去。

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实在压不住,他的脚步在地上蹭来蹭去,眼睛直往那扇门上瞟。

杜叔觉得这个场景莫名有点儿熟悉,再细想想,这个场景简直在别墅里发生过太多次了!

可这里是老宅!

蒋虎晚起一刻钟,流言就能多长出十八条腿!

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再去敲了一次门,叩门的力道略重了一分。

短暂的静默之后,蒋虎终于模糊地“嗯”了一声。

杜叔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往外望了望天色,心里迅速调整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得再压缩点儿时间。

蒋虎还没有起来。

他其实在杜叔第一次敲门的时候就醒了,但他只要轻轻地动一下,怀里的人立刻就会不满地哼一声,圈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脸颊也在他的肩窝里蹭。

谢重的呼吸一缕缕地擦过他的喉结,惹得那一片皮肤微微发烫,小猫用尾巴尖儿撩在人心上似的。

蒋虎就不敢动了。

这个刚刚被自己惯出懒筋的祖宗他略有一点惹不起,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他现在胆子大了,一条腿压在蒋虎身上,胳膊像藤蔓一样地圈着蒋虎的腰,睫毛蹭得蒋虎侧颈的皮肤渐渐发麻。

蒋虎哄了他一会儿,手指插进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

“我再躺下去,杜叔就要直接拿备用钥匙开门进来了。”

老宅不比其他的地方,杜叔的分寸感总是带着一点“为你好”的固执,各方的眼睛都盯着他,他哪怕出一点点错,也能够被解读出十几种意味来。

谢重眼睛都没有挣开:“让他来。”

太困了,他感觉才刚刚合眼,冻了半宿又折腾到快天亮,好不容易在蒋虎怀里松懈下来,他懒怠到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劲儿。

更重要的是他不爽。

不爽那些人理所当然地消耗蒋虎。

吃个早饭要七点整?还要穿得像去上朝?

一群神经病。

蒋虎才睡了多久?两个小时有没有?

被纵容是一种特权。他难得任性,也知道蒋虎就吃这套。

蒋虎笑起来,故意逗他:“我要迟到了宝贝儿。”

谢重不耐道:“十分钟。”

仿佛这十分钟是他应得的战利品。

蒋虎慢慢捋着他皱起来的眉心,陈述道:“两个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三个十分钟都要过去了。”

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

蒋虎正想开口,谢重却忽然收紧了胳膊,仿佛感知到了威胁,便把他按得更紧,贴着他的耳廓,蛮横地命令道:“不准说话。”

“虎哥?”

是杜叔催促的声音。

晨光轻飘飘地落了满地,正厅的钟摆已经敲在了杜叔紧绷的神经上。

蒋虎沉默了两秒钟,谢重整个人几乎都贴到了他身上,他也很有耐心地让谢重搂着脖子揽住腰,只是再一次“嗯”了一声。

两次回应都模糊得如同梦呓,足够让精明的老管家捕捉到里面的平静和……不愿意被打扰。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便慢慢地远去了。杜叔知道分寸,也知道谢重的起床气。

蒋虎拨了拨谢重的耳垂,又把他的后颈握在手里轻轻地捏了捏,问他:“满意了?”

谢重道:“不满意。”

一只被顺毛顺得舒服了,还想要小鱼干的猫。

“贪心。”蒋虎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挨着他的眼睛蹭吻,“再不起,那群老家伙以为我被你绑票了。”

谢重终于舍得掀开一条眼缝。

光线涌入,他的眸底好像凝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水汽,冷峭的轮廓便凭空添了几分软态。

“绑票也不错。”

他盯着蒋虎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有些好奇触感似的,伸出手指想去碰一碰。

蒋虎被他闹了一通已经有点儿受不了了,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探过来的手腕,用掌心包裹住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哄他:“我很快回来。”

谢重立刻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翻过身用后背对着他,起床气和不爽交织在一起努力地想要冒头,他连话都不想说了。

“谁信你。”

快?

那群人能轻易放他走才怪。

又是没完没了的试探、机锋、虚与委蛇,一句简单的话硬生生拆成三层修辞,称一称他身上还能榨出几两新血,称一称他的口袋里还能装下多少旧账,更称一称自己的站位在权力之中会不会因此漂移半格。

想想就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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