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声嘶力竭的警告、急救模拟里颈动脉受压之后骤停的心电图、顾知微冷着脸下达最后通牒的画面……一个个炸药包跟击鼓传花似的砸得游止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哇!他简直想撬开这俩祖宗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一片!
有关于生命安全的重大风险,在这两个人的眼里是不是还不如调情时的一个眼神?
蒋虎动作都没有顿一下,把胳膊从游止激动挥舞的爪子之下抽出来,耐心道:“老游,我应付也是需要力气的。”
那张红木圆桌大得像一座法庭,桌面油亮,热气从汤羹里爬出来,如一条条黏腻的触手,把每个人的脸都揉进同一团雾气之中,笑容被蒸得发软,算计却被炖得更硬。
那些弯弯绕绕的“为你好”,那些裹着蜜糖的毒箭,那些试图把他按回既定轨道的力量……它们入口甘,落胃寒,箭头在五脏六腑张开倒钩,想要拔就得带出一串血肉,想要呼吸就得发出泥沼冒泡的“咕唧”声。
现在,没有这点儿“疼”,他便开始害怕自己会陷在那一片泥沼里溺毙无援。
圆桌不会转动,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一轮汤羹被端上来,等待着同一套笑容和算计重新加热,等待着一道不合尺寸的缝隙把背脊弯成那个被认可的弧度,或者——把桌面掀翻。
“力气?!你管这叫力气?!你自己听着招不招笑?你们哪怕换个地方咬不行吗?!我说话你们一个字儿都听不见是不是?!”游止服了:“你昨晚跟他们吵成那样,你这印子要是被看见了有你好果子吃的!你还没有从饭桌上下来,‘蒋三爷被外面带回来的小妖精迷得神魂颠倒,连脖子都不要了’的这种话就能插上翅膀飞遍全城你信不信?!”
蒋虎侧身,从玄关的衣架上拿下那一条围巾,行云流水地把这点儿惹眼的罪证遮得严严实实。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哦。”
他的心思一半还被谢重牵着,另一半已经冷静地铺开在了杜叔的汇报里。
谢重是他光明正大带回来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游止:“……”
哦???
游止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狠狠地瞪着蒋虎,眼刀子嗖嗖嗖地往他身上扎。
可惜对方刀枪不入。
“你就惯着他吧你!谢重那性子本来就没边儿,现在被你宠得更是无法无天了!再这么下去,他哪天把你啃得就剩一副骨头架子,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人现在就是油盐不进,翻脸比翻书还快。
上一秒钟还一脸凝重,下一秒钟跟谢重待了一会儿,整个人就都透着两分松弛。
整一个就是被恋爱冲晕了头脑的昏君。
“老大!”
一直竖着耳朵在旁边当背景板的杜东泉,瞅准了游止咆哮和杜叔汇报的间隙,像一只终于等到投喂指令的大型犬似的,呲溜一下蹿到蒋虎跟前,嘴角咧到耳根儿,就差没有摇尾巴了。
“重仔真在上面啊?昨晚冻着没?要不要我弄点儿姜撞奶送进去?热乎乎的,驱寒!”
他兴奋得直搓手,完全无视了他爹甩过来的眼刀。
重仔来了!
比起老宅里的死气沉沉,谢重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一道劈开阴霾的闪电,让杜东泉觉得这鬼地方总算是有了一点鲜活气儿。
“他睡醒了再说,给他弄一杯你那个肉桂燕麦奶,看看他想不想喝。”
蒋虎顺手弹了弹杜东泉那一张写满了“求八卦求表现”的脸。
杜东泉还想再说话,但时间有点儿来不及了,蒋虎快速道:“你和老游一起留下,不用跟我走。有动静你先办了再报给你爸。”
杜东泉:“!”
信任与责任的力道猛地砸下来,像一剂醒神剂,顷刻之间就把刚才还在心头打转的八卦心思碾得无影无踪。
杜东泉把腰板儿挺得笔直,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画面,西跨院的布局图、监控死角、可能不长眼的家伙……他拳头都硬了!
这可比跟着虎哥去看那群老家伙演戏带劲多了!
这次他肯定会守好重仔的!
“明白!”
杜东泉吼得中气十足气势汹汹,眼神坚定得像是要一掌劈死敌人,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腰摸,人在阵地在!
从杜东泉窜出来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恨不能闭上眼睛的杜叔:“…………”
通宵达旦又殚精竭虑的游止:“……”
“蒋三爷!你他妈早说啊!”游止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声音都劈了:“那我还起这么早干嘛啊!陪您看日出吗?!困死老子了!”
他一边暴躁地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一边迅速上前一步,动作十分粗暴地给蒋虎把了把脉搏,飞快地解开监测手环的卡扣又重新系紧,确保传感器贴服无误。
“心率还行……血氧也正常……算你命大……”
刀子嘴豆腐心。
蒋虎任他动作,心情不错,难得玩笑道:“您老辛苦了,回头让厨房给您炖一盅老山参汤,补补元气,省得您下次吼我的时候中气不足。”
游止:“?”
游止一时居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仔细地把手环的卡扣系紧以力求勒死对方,没好气地说:“谁稀罕你的参汤!”
就知道拿话堵他!参汤?他缺他那一碗汤吗?……不过,老山参炖汤好像确实是挺补的……呸呸呸!想什么呢!这混球就是吃准了他心软!
他忍这个混球很久了!下次再乱来,看他不给他扎一针安定好来一个反身过肩摔。
……算了,真扎了谢重那小子估计也得跟他拼命……
唉,造孽啊。
游止觉得很疲惫。
蒋虎到正厅的时候人已经坐齐了。
原本游丝一般缠绕在厅内的低语立刻就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杯盏相碰的余响也戛然而止,刹那之间万籁俱寂。
蒋虎微微颔首,在主位上坐下来,东首的传菜口才像是被解除了封印一般,次第掀开布帘。
青瓷盘滑上桌,四色小菜盛在带盖的霁蓝小盅里,两指拈起盖钮,里头积攒的热汽便全钻了出来。
奶白色的汽儿先往上冲,再被室温一压,在半空里扭了个小旋。
温疏桐原先正支着下巴犯困,眼皮子搭着半阖不阖,他这一来,她马上像被针扎了似的惊醒了半分,目光不由自主地就黏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里缠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针脚细密,裹在他颈间显得柔软又暖和。
嗯?
温疏桐精神抖擞了,快要掉在地上的眼珠子完美地演绎了一句震惊:哥?你发烧了?这屋里的暖气开得都能孵小鸡了吧!
蒋虎好像打小就不喜欢脖子上有任何束缚,大雪纷飞出门都鲜少正儿八经地围上一条围巾,今天整个人简直反常得像是一幅挂歪了的画。
谢重来了的消息大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昨晚蒋家希望他和孟家联姻的态度刚刚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他凌晨就带着谢重去了后山墓园。
听说不仅在碑前站了很久,还把蒋老爷子的那一束白菊挪了位置,转而换上了一支黄金茶。
今天早上这条围巾就出现的非常恰巧,突兀得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而且她哥看起来也完全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
旁边的蒋老爷子险些没被气到抽过去,面部肌肉显而易见地抽搐了好一番。
温疏桐笑眯眯地看着。
这条围巾看起来像是谢重会喜欢的款式,柔软,也不张扬。
蒋虎明明知道今天这桌饭就是鸿门宴,前一晚吵得撕破脸皮,此刻却戴着这么一个“累赘”坐下来,连摘都不摘,这是……故意的?
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
故意用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小动作,宣告些什么?
宣告谢重在他心里的分量,宣告他并不打算妥协,宣告昨晚的那一场争吵,他就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拿着围巾当战书呢?
——人我带回来了,地方我带着去了,你们昨晚说的那些屁话我一个字儿都没有听进去。
天才啊!
这招可真够绝的,想憋死谁啊这是。
温疏桐津津有味,嘴角没绷好都往上翘了。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所有人都忍不住偷瞄了两眼蒋虎的神色,或快或慢地盯着那条围巾看了一会儿。
真带回来了?
还这么护着?
看来传言不假,真被迷住了,孟家怕是要凉。
要坏事……老爷子脸都青了,这围巾戴着就是打老爷子的脸啊!
气氛微妙又寒冷,一顿早饭仿佛来到了南极之地。
谁都看出来了,谁都在心里打鼓,可谁也不敢先开口。
温老爷子端着茶盏,目光也随大流地落在蒋虎身上,却丝毫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他突然觉得非常想笑,又觉得这个举动太扎眼了,只好沉默不语。
这孩子还是这么犟。
虽然对方气定神闲也看不出神色如何,可这一刻这个孩子是明亮的。
围巾……是谢重的意思吗?
温如岚的目光在围巾上打了个转儿便移开了,还微微笑了笑,差点儿想开口说你迟来的叛逆期全砸在谢重身上了是吧……
可是蒋家人的脸色坏得都能犁出二里地去了,蒋二爷更是恨不能钻到地里不去看爸妈叔伯,这群老头儿毕竟上了年纪,温如岚怕自己一开口再把人给气出个好歹来。
温如岚只好笑盈盈地看着外甥现眼,并自觉已经够和气了。
她现在已经不会再想着担心蒋虎会不会跳入陷阱,也不会再担心谢重对蒋虎的影响是福是祸,谢重已经交上了一份完美到超出了预期的答卷,于是她更多生出的是一种痛快的感觉。
平时冷得像一块冰,现在倒好,暖阁里头裹围巾,就差把“老子乐意,你们管得着吗”刻在脑门儿上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条围巾一戴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温如岚有一肚子的打趣儿想往蒋虎身上砸,却碍于氛围,不得不端起茶盏来掩饰笑意。
蒋老爷子的脸色黑得活像是刚刚发现自己的核心技术被搭档反手卖了个好价钱,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紧,显然已经按捺不住火气。
混账东西!太不像话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也配让他这么护着?
带进老宅,带去墓园……现在还要用一条围巾向所有人示威?
成何体统?
昨晚提了孟家,他今天就弄这一出……是那个姓谢的让他戴的?好大的胆子!是想昭告天下他登堂入室了吗?
简直是把蒋家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挑衅!
他旁边的几位老者也提起了心,目光钉过去,多少都有点儿严峻阴沉。
蒋二爷坐在老太太的下首,垂着头,两眼一翻就要作势晕倒。
他的心态显然差了一大截,他在蒋虎面前向来摆不起什么长辈架子,他也实在心虚。
围巾……蒋虎为什么戴围巾?遮什么?不,不对,他是在警告!
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提醒所有人他把人带回来了,提醒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他的态度……这比直接拍桌子更让人心慌!
蒋二爷惨白着脸,眼皮垂得更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都呈现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的样子。
流光筑之后,蒋虎可是天塌下来都雷打不动风雪无阻地去医院守着谢重的,谢重在他心里的分量,恐怕比他们所有人想的都要重……重得多!
蒋虎会跟他算旧账吗?
蒋二爷从昨天就开始不安的心再一次忐忑起来。
蒋老太太拿着银匙搅了搅碗里的杏仁羹,语气平常,关切地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小虎,怎么还戴着围巾?屋里烧着暖气,不冷吧?”
得让他摘了,这第一步就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