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妍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听到门外有外卖员的声音。
收拾了下自己过于悲痛又凌乱的心情,拖着发麻的腿,坐进了沙发里。
宋时给她买的药,也被她落在了玄关。
此时,天色将暗,苏妍不想动。
身上好像有上万个,千奇百怪的灵魂压着自己,让自己从这具躯壳里赶紧出去。
然后他们再争先恐后的抢占,誓要再进去重活一回。
可惜,这具躯壳,好像被天道下了某种封印的禁制似的。
苏妍想出去,却又累的她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天色,终于还是暗了下来。
苏妍累极。
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那是曾经发生过,让她无法逃离的恶梦。
16岁的苏妍,坐着班主任的车,来到了医院急诊科。
班主任去停车之前,嘱咐她等她回来,一起去找。
苏妍听都没听,下车就冲进了急诊。
班主任担心的不行,然而,后车已经在按喇叭,她挡住别人进来了。
好在,这是医院,不至于出事没人管。
于是,班主任只得先去找停车位,一会再来找她。
而苏妍,找到爸爸的时候,医生正在给一个浑身血糊糊的男人,盖上白布。
记录他的死亡时间。
苏妍的心,猛地一跳。
她闭了下眼,选择忽视那块白布。
拽过从她身旁经过,三十来岁的男医生。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如同被塞了好几团实实在在的棉花一般,发不出声音。
攥着医生袖子的手,捏的指尖发白。
而被她攥住的袖口,褶皱紧绷又层叠。
苏妍突然好恨自己此刻的无能,她上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肉眼可见的,红肿一片。
被她攥住的医生一愣。
其实急诊科,家属崩溃到失声,大家不是没有见过。
但像这个女孩子这么狠的,却是头一回见。
随之而来,医生的心里,对她也产生了几分心疼。
还是个孩子啊。
正要拍拍她的肩,作为医生对她表示下安慰时,少女抬起了头,目光破碎又坚定。
*
苏妍如鲠在喉,无法言说之时。
心里其实已经非常清楚,她如果真的没有了爸爸,她将来的日子,只会过的寄人篱下。
爸爸当时已经是二婚,她作为头婚的孩子,在她10岁之前,其实也是个被爸妈,极尽宠爱的小公主。
爸妈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成年过后,各奔前程时,两人又在一个公司里再次相遇。
在两人互相鼓励,携手共进时,彼此之间,暗生情愫。
然后就顺理成章的结为了夫妻,生下苏妍。
直到妈妈身染重疾,无法根治。
半年不到的时间,苏妍眼睁睁看着妈妈,犹如一朵盛放的白玫瑰,在一天天的枯萎中,步入了命运倒计时。
形如枯槁的女人,明明快要过30岁的生日了,躺在床上,头发半白,整个人瘦弱的,仿佛下一霎就会撒手人寰。
10岁的小苏妍和爸爸陪着她,过完了30岁生日的当天夜晚,妈妈是笑着走的。
苏妍抱着颓丧又茫然的爸爸,流着眼泪,轻轻地说:“爸爸,以后还有我疼你。要加油。”
乖的让人心疼。
父女俩送走妈妈之后,过了段清苦还债的日子。
期间,继母看上了爸爸成熟稳重的人品,追了他5年,爸爸才松口。
妈妈过世之后,苏妍其实很排斥别的女人亲近爸爸。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苏妍上了初中,学业的紧张,慢慢地,她开始防备的力不从心。
爸爸还是被那个女人攻陷了。
看着爸爸找自己商量时的小心翼翼,苏妍知道,爸爸想要给自己再找个妈妈,不见得都是为了他自己。
多个女人,不但能多个人照顾女儿,他更能放开手去忙工作。
苏妍松口了。
上了初中之后,为了能更高效的学习,她一直都是住校的。
本着她两周才回一次家,一年见那女人的次数,合起来也不过俩月的时间。
彼此做到相安无事,双方亦都是为了父亲能生活的更好,重组这个家庭,也挺好。
只是没想到,初三的关键期,父亲会意外车祸。
16岁的少女,长得亭亭玉立,已经初具美人模样。
她目光坚定却又星光破碎的双眸,看着医生。
被她自己打过,红肿一片的侧脸,也无损她的隐忍与坚强。
“医生,我爸苏立文车祸受伤,被120送来的医院,他现在在哪?”
声音沙哑,带着微微的颤。
被她拽住的医生,还是将手拍在了她的肩上,“小姑娘,你妈妈呢。”
苏妍低下头,让人辨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妈妈去天国了。继母……大概在赶来的路上。”
她又抬起头,认认真真又问了一遍爸爸在哪。
医生有些不忍,“还是等你……继母来了以后,整理好你爸爸身上的脏污,再去见吧。”
苏妍坚定的摇头。
迎着小姑娘脆弱又坚强的视线,医生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得默默看向了病床上,唯一盖了白布的那个人。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终于松开医生,一步步,走向了那块刺眼的白布。
刺的她眼睛疼,心里就像个黑黢黢山洞一样,冷风呼呼的往里灌,吹的她全身都带着刺骨的寒。
可是,她脸上却近乎麻木的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