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克离开后,艾因慢慢地沉下心绪,细致地梳理着纷乱的思绪,那思绪,像一团散乱的旧麻线,理不清,剪不断。毋庸置疑,他绝非艾因。他名唤陈诺,来自21世纪的华国。他以陈诺之名生活了整整二十五年,这一点,乃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容置疑,像镌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模糊却真实。
作为一名在网络上小有名气的漫画家,陈诺在那个充斥着钢筋水泥的大都市中,过着不为金钱所困的闲适生活。他独自居住在C市中心一间高级单身公寓,其父母常年在国外经商,故而他无需忍受朝九晚五的奔波之苦。
每日除了在网上接洽画稿,便是亲自下厨烹制各色美食,闲暇时则驾车出游,采风写生,小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此等悠然自得,实非寻常人所能及,如今想来,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与死,隔着一场不真实的梦。他还不时在“小绿书”这类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随手勾勒的美食与美景,引得一众终日辛劳的“打工族”们在评论区里大发艳羡之词,叹为观止,那些艳羡,如今想来,都成了荒凉的灰烬。
不仅如此,陈诺更将自己多年来对美食与生活的点滴感悟,集结成册,精心绘制成《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系列治愈系漫画。此书出版后大受欢迎,一度冲上叮叮网年度畅销书榜首,温暖了无数都市人在漫漫长夜中饥饿的胃与孤寂的心,其影响力,可谓广而深远,只是再温暖的心,也抵不过一场骤然而至的,无法预知的变故。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昨日,他出门赶赴机场,准备参加叮叮网召开的年度图书颁奖礼。刚走下楼,正欲叫车之际,却碰上一个稚龄孩童横穿马路,低头捡拾一颗滚落的足球。就在那一瞬间,一辆庞大的卡车正迎面朝那孩子疾驰而去。
陈诺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一闪念,他将行李一扔,毫不犹豫地冲向马路中央,于千钧一发之际身体扭转一圈,奋力将小朋友甩回到马路边。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漫长而刺耳的刹车声,以及一阵仿佛要将他撕裂的剧烈疼痛,然后,他便陷入了彻底的蒙昧,那蒙昧,比任何清醒都来得彻底,来得无望。
再次睁开眼,便已身处这个诡异而真实,同时又令人费解的异世,像一出荒腔走板的戏,突然就拉开了序幕。他确信,自己应是穿越了,如此俗套的桥段,却又真切得令人心悸。身体上的痛楚犹存,却已无被撕碎般的剧烈,反而更像一种深刻的印记,不断提醒着他穿越的事实——毕竟在那般近距离的猛烈车祸之下,再健壮的血肉之躯,也无法幸存,只剩下这点残余的痛,像一盏摇曳的灯,提醒着他,他还在人间。他缓慢而慎重地起身,来到门边的洗脸盆前,盆中澄澈的水波映照下,显出一张似曾相识,却又分明陌生的稚嫩脸庞,带着点妖异的美。
那是一张白皙如玉的少年面庞,尚带着未曾褪去的婴儿肥,却丝毫掩盖不住他雌雄莫辨的惊世之美,像一张细细描画过的工笔画,每一笔都透着精心。金色的发丝如同晨曦时分洒落的阳光,柔和而耀眼,尽显其高贵之态。纤细的身躯,一双小鹿般无辜的杏仁眼,清澈而明亮,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微笑时,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便在脸颊上若隐若现,更显几分俏皮与惹人怜爱。
这具身体看上去约莫十五岁左右,身高不足一米七,身量尚未完全长成,只及他原来身体的肩膀。仿佛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奇异地塞进了一件过小的,却又裁剪精美的衣衫里,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既和谐又略显突兀的奇特美感,那美,带着点凉薄的意味,不属于凡尘。
看来,这便是他穿越后的身体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具身体是本地人,自己才能听懂这异世的语言?艾因,这便是他如今必须承载的身份。然而,那具身体的原主人,这位小少年,又究竟去了何处?难道他已在前晚那场无赖的围殴中,不幸地、且带着些许宿命的讽刺意味地丧失了性命?
可是,既然自己接收了对方的身体,为何没有一并接收到完整的记忆呢?难道真的因为那场暴打,而损伤了头颅?而这缺失的记忆,未来还能否恢复,亦是未知之数,令人深思,这世间的事,又有几件是能说清道明的?
陈诺先生漫无边际地沉思着,最终,他决定顺应天命,既来之,则安之,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凉薄。既然已降临这处陌生的时空,暂时就以艾因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以期拨开迷雾,寻得前路,毕竟,活下去,才是这世间最要紧的,也是最无奈的功课。
酒馆欠债、葛兰帮威胁、记忆缺失——这一切重压,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如同命运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那铁链上的锈迹,似乎都带着陈腐的气味。然而,他深知,无论何等境地,生存皆为首要之务,这道理,像老黄历上的字句,再简单不过,却又沉重得令人发颤。他必须竭力搞清自己的处境,并想方设法解决眼前那堆如山般堆积的困难,此乃当务之急,亦是无可逃避的责任,就像一件已经穿旧,却不得不继续穿着的衣衫。
艾因抬起头,凝视着镜中那张陌生却已然是自己的少年面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其间隐约闪烁着不屈而深邃的光芒,那光芒,带着点冷硬,像冬日里,窗外冻结的冰棱。
楼下“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小杰克引着一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是亚曼医生,身着朴素的诊疗长袍,面容和善,眉眼间透着一股朴实的温和气质,其风度令人心生敬意,像旧时的读书人那般,有礼有节,却又深藏世故。亚曼医生的诊所就开在下城区最偏僻的角落街道,周围的街坊邻里皆知,唯他一人,愿为这里的贫苦居民问诊,提供低廉甚至免费的治疗与药剂,其仁心仁术,实乃楷模,在这薄凉世道,倒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
“艾因,”亚曼医生温和地打了声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安慰,显得十分亲切,“我来看看你。”
艾因微微点头,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关心,带着一种让他暂时放下防备的暖意,使其感到几分慰藉,那暖意,像一杯温吞的茶,聊胜于无。
亚曼医生仔细地为艾因检查了一番,随后抬起头,说道:“没有太大的问题,艾因。你只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记忆可能会短暂失去,但不会长久。过几天就会慢慢恢复。”他顿了顿,低声补充道:“你身上的外伤看着严重,但并没有伤到骨头,伤口的愈合时间也不会很长。我这里有些药膏,每日涂抹的话,约莫一周便能痊愈。”
说完,亚曼医生从药袋中取出几瓶药膏,递给了小杰克,“这几瓶药膏每日涂抹,定能加速伤口愈合。你暂且安心休养,不必太过忧心。”
小杰克感激地接过药膏,虽然脸上依旧是年轻的青涩,但眼中已透出几分成熟与坚定,那是穷孩子才有的,早熟的世故。 “谢谢您,亚曼医生。您真是我们下城区的恩人。”
亚曼医生微微笑了笑,谢绝了小杰克的送别,“别客气,照顾好艾因。若有急事,随时寻我便是。”
告别后,亚曼医生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酒馆之外。艾因站在楼梯口,目送他远去。虽只短短片刻,空气中弥漫的药草气息和亚曼医生的温言细语,却依然萦绕在房间里,仿佛一丝微弱却坚韧不可磨灭的光,那光,像一粒在旧式铜炉里,摇曳的火星,微弱,却带着点固执。
陈诺,不,此刻他已是艾因。他低头看向手中那瓶沉甸甸的药膏,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与责任,如同天降的使命,那使命,像旧日戏台上,突然交付的,无法拒绝的剧本。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面对这座破败的酒馆,以及眼前充满未知的未来,如同一个失了足的旅人,被困在了,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荒诞梦境里。
艾因刚准备下楼,打算好好审视一番自己继承来的栖身之所——这座酒馆,并着手计划如何从眼前的困境中挣扎出来,以求自保,那想法,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近乎可怜的勇气。然而,他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随着“砰砰”的撞门声,酒馆的大门正遭遇猛烈撞击,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凄厉声响,仿佛有人用攻城槌不顾一切地撞击,那声音,像一出悲剧的序曲,带着不详的预兆。他的心跟着猛地一跳,紧接着,耳边响起小杰克惊慌失措的呼声——
“那群无赖!葛兰帮又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