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凛风含雪。
一碗接着一碗的汤药被端进傅家小小姐的闺房。
傅夫人和婢子风风火火穿过月门,刚路过傅英厢房门口便生生僵住了。
“傅英先天不足,生下来就是个赔钱货,眼下时局动荡,那傅氏竟还要往这个无底洞里扔钱,说什么治好为止的胡话!我李家的家底都要被她败光了!”
门内隐隐传来男人怒极的粗喘,到底是女儿的院子,他不敢乱动。门外傅夫人敛了敛眸子,低下头去,看不清神色。
“老爷何必动怒,如今小小姐一副接一副的药下去,可半点见好的迹象都没有。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哪天悄无声息地死了……”
啪一声,傅夫人一巴掌已然落在了那老管家的脸上,转头又怒视着丈夫,眼底火光竟是吓得傅老爷连连后退。
“你、你!”
“你什么你,我敬你是夫才给你几分薄面,敢咒我的阿英简直是不想活了!”说着,竟是一巴掌便要扇上去,“说什么败光李家,你仔细看看这座宅子姓什么!”
随后又转头看向一边的管家:“吃里扒外的老货,惊春,赶紧叫人发卖了去。”
身后婢子连连应是,招呼了人就架着老管家出去。老管家捂着脸哀嚎,声音被风雪卷着,很快便没了踪影。
廊下的积雪被寒风刮得簌簌落,檐角悬着的冰凌子晃了晃,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院里摆着冬至祭祖的供桌,蜜枣、汤圆、腊味层层叠叠码在漆盘里,本是阖家团圆的吉庆光景,此刻却被这满院病气冲得荡然无存。
傅老爷被傅夫人那眼刀剜得浑身发紧,脚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桌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缩着脖子,偷眼觑着傅夫人,见她凤眸圆睁,鬓边的赤金流苏步摇因怒意微微颤动,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此刻竟带了几分煞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傅老爷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漕运堵了,陆上又在打仗,药材价涨了十倍不止。阿英这病,三年了,汤药跟流水似的灌,家底实在是……”
“家底家底!”傅夫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影子严严实实压在傅老爷身上。
“傅老爷倒是记得家底,怎的不记得这‘家底’是谁挣下的?当年你入赘傅家,是怎么说的?
说要待阿英如珠如宝,护她一世周全。如今不过是耗些银子,你就敢在背地里咒她是赔钱货?”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惊得院角那株老梅簌簌落下几片残雪。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俱是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老爷被她戳中痛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被傅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我告诉你李明远,”傅夫人逼近一步,一字一句道,“这宅子是傅家的,银子是我挣的,阿英是我的命根子。
别说耗光家底,便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把她的病治好!你若是心疼银子,大可卷铺盖回你的李家去,没人拦着你!”
“我……”李明远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他入赘傅家三年,靠着傅家的势力才有了今日的体面,哪里真敢走。
他只得低下头,嘟囔道:“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冬至大如年,又在打仗,多少人家都在省吃俭用,咱们倒好,把银子都填了药罐子……”
“省吃俭用?”傅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手便指着供桌上的汤圆,“那碗汤圆是喂了狗不成?还是说,傅老爷觉得,我女儿的命,还比不上一碗汤圆金贵?”
她说着,猛地抬手,将手边一个描金漆盘扫落在地。青瓷碗摔得粉碎,雪白的汤圆滚了一地,沾了泥污雪水,狼狈不堪。
李明远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在雪地里。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傅夫人那双燃着火的眸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
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领口,傅夫人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李明远那副懦弱无能的样子,只觉得心头堵得慌。若非为了阿英,她如何能容得下这般窝囊的男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凄厉的哭喊。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泪痕,手里抱着的暖炉摔在地上,滚出老远,烧红了一小块青砖。
是傅英的奶娘张嬷嬷。
她扑到傅夫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哽咽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夫人!老爷!不好了!小小姐她……她不行了!方才喝药时呛了一口,如今已是气若游丝,怕是……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傅夫人浑身一颤,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惨白和慌乱。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抓住张嬷嬷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阿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