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秋胃内一阵翻涌,跑了几步到洗手间,她想吐,可吐不出任何东西,干呕让她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发红的眼眶,妆容已经花了。
电话又响起来,打破卫生间的寂静,植秋一把抓起电话,却看到来电显示的是承淞。
“今晚想吃什么,我提前去准备。”
植秋声音很低:“没关系,什么都可以。”
“你怎么了?”
承淞发觉到植秋的低气压。
“被欺负了?”
植秋说:“我没事,承淞。”
承淞哧了一声:“一般你说这话的时候,就是有事。”
“说吧,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植秋有气无力,笑了一声,“就是我要到泗坊出差两个周。”
她握紧电话,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承淞的温度。
“想到这么久见不到你,有点难过。”
承淞口吻轻松。
“这有什么,我陪你去就是了。”
“我正好也要去泗坊谈个项目。”
植秋一怔。
“可以吗,不会耽误你工作吗?”
“这有什么。”承淞手指敲着桌子,“比起这个,我得看你紧一点,别想睡完就跑。”
植秋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噗,怎么会。”
“好久没回去了。”
承淞想起那个在泗坊的家,他看了眼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与泗坊像是两个世界。
“正好回去看看。”
他说:“下班了我去接你。”
“等我。”
植秋说:“好。”
承淞放下手机,心里有种预感,他的姑娘有心事,他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匆匆向外赶,刚走出办公室,就见到安澜站在门口,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
“那先拜托你了。”
说着,他便迈开长腿,掠过她,飘过一阵木香,安澜凝神望他,忽喊了一声:“你除了工作。”
“真的就没有别的和我要说的吗?”
承淞回头:“不然呢?”
安澜问:“你要去找她?”
“那不是很正常。”
每一句话都很正常,可就是不那么友好,像棉花里带着刺,她听见过他对那个女人讲话,他从不这样。
他的温言柔语,似乎都只留给了她一个人。
下班后,植秋走出办公楼,天似乎更冷了,风一吹,寒意只往脖颈里灌,莲安的冬日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湿冷,似乎能沁到骨缝里。
她裹紧了衣服,身边的同事两两三三,各自散去,她不经意瞥了一眼,眼前一亮,发现了那辆熟悉的保时捷。承淞站在车的侧面,低头看手机,没有主意到她。
植秋跑了过去,一下扑进承淞的怀里:“你来多久了?”
“不长时间。”
承淞拥着她:“也就一个小时。”
植秋啊了一声,很是心疼,这么冷的天,他就这么站在外面,“我下班时间你知道的,干嘛不去车里等。”
承淞擦擦她的脸。
“没办法,谁让我的姑娘难过了。”
他说:“我想让你第一时间看到我。”
“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植秋被戳中了心事,口吻闷着:“你怎么知道的。”
承淞哧了一声:“我还不了解你?”
“上车。”
车内早已开了空调,植秋一坐进来,整个人像浸在了温水里,车窗柔柔糊着霓虹与车灯,植秋搓着手,一直没有说话。
“有心事?”
承淞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不想说就不说。”
“有人陪着,心里也能好受点。”
承淞一笑:“我试过。”
时间的流逝在很多时候,是一种折磨。
在过去的年少岁月,他孤身一人在泗坊,无依无靠,如果不是植秋的陪伴,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捱过去。
时间,终于不再是折磨人的东西。
听到承淞的话,植秋忽然便感到委屈。
“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你爸?”
承淞疑惑:“他知道你的联系方式了?”
“是。”
承淞欲要开口,植秋先一步说话:“我知道,不是你给的。”
“我相信你。”
她握住承淞的手,在唇边一贴,很凉,像在冷水里泡过。
与承淞相爱后,她好像也拥有了去爱一个人的能力,尽管先前她不断的被抛弃,背叛,被一次次的欺骗,可面对这个男人,她终于可以去信任,去相信,感受生活原来仍是好的。
她绝不相信一个在冷风中为了等她,可以站一个小时的男人会去出卖她。
她想,这就是相爱的底气。
她看着承淞的眼睛。
她相信承淞。
“他说,想见我一面。”植秋苦笑一声,“我不知道原因,明明在他们离婚的时候,彼此脸上都是再也不会相见的决绝。”
植秋掩面,啜泣声响起来,很小,像怕打扰到谁,可下一秒,泪水从指间滑落,植秋再也忍不住,呜咽声不断放大,直至变成痛哭,“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打搅我的生活。”
她依稀记起家中的味道,一种不属于母亲的,浓烈的花香气,即便过了这么久,她现在想起来,还是会作呕。
茶几上,慢慢多了很多刷卡的小票,可母亲见到它们并不开心。
植秋把玩着小票,向母亲讨要新的衣服款式,可母亲脸色麻木,不说话,也不回答,眼角边尚有泪痕。
她不明白,明明有了新一季的新品,为什么会不高兴。
植秋那时还不懂,只知道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周变成每月,她见他一面也不容易。
偶尔,他也会回家,翻两页报纸,坐在沙发上,问一句她的成绩,然后就站起来要走。
面对那袭人的香气,植秋曾皱着眉,说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可父亲下次回来,身上仍旧是这个味道。
从不曾改。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成年人的对峙也可以是沉默的,吵到最后,母亲连一句你走,都是有气无力。
她开始学会看母亲的脸色过日子,母亲沉默,她就轻手轻脚,母亲发呆,她就吩咐阿姨把饭提前热好。
植秋忘记笑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她敛起心性,尽力去做一个不任性的,听话的乖女儿。
她以为这样,父亲就能回来,可电话打过去,大多时候仍旧是忙音。
唯一一次接通,是她希望父亲去开家长会,那个男人含混了几句,植秋没有听清,她怀着一种捉摸不透的心情,失望,难过,但更多的是期待。
待到了家长会那天,植秋坐在座位上,看门口的家长来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最后班主任把门关上,她的身边仍旧空着。
散会后,她来到班主任身边:“抱歉,老师,这次我的爸爸没有来。”
“那下一次,让你妈妈来吧,植秋。”
班主任给她翻成绩册:“你这几次都考的很好,可以让他们来做经验介绍。”
“很多家长都很期待的。”
植秋摇头:“我的妈妈来不了,老师。”
“为什么?”老师也很疑惑。
植秋说:“是真的有原因,不是故意的。”
那天,她在操场的观众席上坐到很晚,她没有让承淞陪,独自一人看着来往学生,直到踢球的男生散去,遛弯的情侣消失,连看门的大爷都不耐烦,开始催促她。
“要关门了!还不回家,女娃!”
植秋跳下台子,耷拉着书包肩带,走出了校门。
路灯星星点点,她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是如此漫长,可更令她感到漫长的,是她看到父亲的车停在家门口。
她急忙躲到一边,清楚看到副驾坐着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女人。
植秋懵在原地,她一直没有上前,偶尔露个头。
她心里还有一种期待,以为是自己搞错了。
可时间真是熬人啊,竟如此漫长。
或许是别人借了父亲的车呢?还是司机自己的女朋友。
植秋把可能的情况想了无数遍,就是没想到,父亲会从家门口出来。
他打开车门,与女人接吻。
女人笑得张扬,涂了口红的嘴,艳丽异常。
她才确信,这真的是父亲的车。
那真的是父亲。
真是一场漫长的躲避。
“为什么人可以这么自私,他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他把我和我妈妈,到底当成了什么。”
承淞伸出手,为植秋擦泪,他扶着她的肩膀:“秋儿,没有任何人能替你做决定。”
“能做决定的,只有你自己,我不会劝你去见他,也不会劝你远离他,只是你现在提到他,仍然情绪这么激动,这说明你根本就没有放下。”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恨他,你沉浸在这种恨里,一直都没有走出来。”
承淞叹了口气。
“人啊,放不下就是在折磨自己,你明白吗?”
植秋似懂非懂,她抬起头,泪眼朦胧。
“有时候让我们怨恨的,早已不是那个人,那件事,而是那个执念,你执念太深,才会怨恨,或许你听一听他想见你的原委,你就纾解了心结,放过彼此了呢?”
“真的吗?”
植秋懵懂,可冥冥之中又感到承淞说得有理,他总是能一语道破她的内心。
这些年来,她一直生活在怨恨中,可时不时又想起这个父亲,他也曾给过她温情,让她骑在他的肩上看灯,和母亲一起去游乐场。
她漫长的孩童岁月,他不失为一个好父亲,起码,他让她长成一个健康的人格。
至于她心性大变,那都是后话了。
大学宿舍夜谈时,南瑶说起父亲,她从来都不会加入,她想,如果爸爸妈妈没有离婚,现在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像南瑶说的那样,会陪她逛街,送她来上学,或者是,许诺女儿结婚时,要亲自见证那个时刻。
各路感情夹杂在一起,让她痛苦难耐。
“不要觉得你背叛了谁,也不要觉得愧对于谁,甚至是你自己,秋儿。”
承淞将她拥进怀里:“就去做你想做的,无论怎样结果怎样,至少,你还有我。”
“即使最后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爱你。”
“那也一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