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沉默，她难得没有多话，植秋眼泪汪汪，承淞递上纸巾，她适时接过，擦了下眼睛，抹去眼角的狼狈，林欣伸出手，缓缓靠近植秋的肩膀，触及之初，还有点犹豫，几秒后，才拍了拍她：“说这么多，我又不是非要拆散你们。”

植秋来了精神，抬起头来：“那你就是同意了？”

“我也没说同意。”林欣没有松口。

植秋眼神暗淡，蔫了下去：“那你说什么劲。”

“看你们表现。”

一直未语的承淞开口：“林姨既然来了，先在莲安住几天吧。”

“我还有几套房子，您挑个地方吧。”

林欣淡淡说：“不用，我就住在这里吧。”

“离你们应该比较近吧。”

承淞说：“那我找个钟点工，打扫一下。”

“委屈您在这儿住着。”

林欣一摆手：“没事。”

“只要能离女儿近一点就好。”

承淞拐过拐角，翻开通讯录，打算叫秦姨过来打扫，不知何时，植秋绕到他的身后，她看了眼林欣的方向，低声说：“我妈今天好奇怪。”

“感觉她对你没有那么排斥了。”

承淞漫不经心：“可能是我表现好。”

“臭美吧你。”

待承淞打完电话，植秋忽而搂住他：“对不起，承淞。”

承淞收了手机，揽过她的肩膀：“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我又让你为难了。”

植秋眼含愧疚：“我既没有办法完全不顾妈妈，也在她反对的基础上，自洽同你在一起。”

“我是不是很无能。”

承淞摸了摸她的头发：“人都是复杂的，哪能非黑即白呢。”

“再说了，遇到这种情况。”承淞补一句，“当然是我出面解决的时候。”

“哪能让你为难，你不要担心。”

植秋眼睛重新焕然：“真的吗？”

“你会解决的吗？”

承淞嗯了声：“当然。”

林欣的声音传过来。

“悄悄话说完了吧。”

植秋拉了承淞一把，生拉硬拽，将他带到林欣的面前，大有你要拿我们怎么办的样子，林欣见她这样，啧了一声：“女孩子家家的，矜持点。”

植秋见状，缓慢放开承淞的胳膊，但手依旧牵着，林欣漫不经心，似随口一问：“承淞，今年打算在哪儿过年。”

承淞说：“还不确定呢，林姨。”

“你要是方便，还是回泗坊吧。”

林欣说：“毕竟，你也很久没回去了。”

话毕，她看了植秋一眼：“和秋儿一起。”

植秋扑到林女士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脖子，眉眼舒展：“你同意了，妈妈？”

林欣很嫌弃得推开她：“早着呢，再说吧。”

“哼。”

植秋不放手：“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心硬咯。”

林欣催促：“下午不是还要上班？”

植秋没答，继续问：“你在这里住几天？”

“还不确定。”

林欣莞尔：“怎么，现在就要赶老妈走？”

“不要，妈妈。”植秋说，“你最好一直在这里陪我叭。”

承淞看了眼时间，约莫秦姨快来了，他对林欣说：“林姨，秦姨一会就到。”

植秋听罢，这才松开手，她退回到承淞身边，对林欣说：“妈妈，那我们先回去了，有空过来看你。”

两人转过身，向电梯走去，承淞回过头，与林欣四目相对。

植秋不知道的是，早在泗坊时，趁植秋先回去的两天，承淞回去了一趟，那个以前他所谓的家，他按了门铃，是林欣开的门，见承淞来访，她明显愕然，虽不情愿，但还是让他进了屋。

家中陈列简单，家具都换成了朴素的风格，不似以前奢华，又因为缩小了尺寸，在偌大的大厅里，更显得寂寥，林欣独坐在沙发上，没有泡茶，承淞也不介意，自顾自坐下，沙发硬得很，硌的他难受，承淞说：“这么久，都是您一个人在住吗？”

“女儿在莲安，我又离了婚。”

林欣语气幽幽：“植秋的父亲给的费用，只够勉强维持这间别墅的维护，至于保姆什么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承淞身体前倾，两手交叠。

“林姨，这些年，您应该很寂寞吧。”

他忽而问：“您有没有想过，和植秋一起去莲安呢。”

林欣明显一怔。

承淞环视了一圈客厅，纱帘被风撩起，绣在其上的蝴蝶，一缕缕像飞了过来，更平添了一分凄清，他说：“我知道，您中意植秋上一个男友的原因，无非是他家大业大，物质丰裕。”

“可我想告诉您，他能给植秋的，我一样能给。”

承淞沉声：“他不能给植秋的，我也能给。”

“我会比他做的更往前，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只要开心就好。”

“这也是您的愿望，不是吗？”

林欣叹了口气。

“道理我明白，可说到底，你不也是……”林欣欲言又止，沉默片刻，还是说出口，“也就是个孤儿吗？”

林欣直视承淞，他的眼睛阒然，黑黢黢像泼了墨似的。林欣自知话说得过重，声音缓和下来：“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秋儿再没有别的亲人。”

“我只想给她一个倚靠，一个指望。”

承淞说：“我明白。”

他一字一顿，与林欣四目相对：“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和植秋的牵绊才更牢靠，就是因为以后只能相依为命，才会把对方视作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承淞声音一滞，转而说：“还有上次，秋儿说去见了植叔，您误会她了。”

“她并没有原谅那个男人，相反，正因为这一次见面，让她彻底释怀，作为见证了您数年痛苦的人，她想劝您放下执念，就像她一样。”

承淞缓声：“有时让人痛苦的，早已不是那件事，而是扎根于心底的执念，执着让人怨恨，就像您只看中了徐玳，难道不是执念的一种吗？”

承淞说：“请您，不要再将执念再强加给您的女儿。”

“我想，如果能得到您的同意，她才会无所顾虑。”

“无忧无虑，开开心心。”

这是植秋的期许，也是承淞的向往，林欣听罢，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这多少年来，难道她错了吗，她从来没真正与女儿交流过，一句为你好，仿若就能掩盖所有过错，使一切都有了正当理由，却忽略了女儿真正的本心，如果还一味偏执，让女儿沉浸于痛苦，那她这个母亲，与那个半路出走的父亲有什么区别，直到今天，林欣才彻底意识到，她的女儿长大了。

已经可以为自己做主了。

“承淞，你可以一直对她好吗？”

承淞没有回答，只问林欣：“林姨，你相信宿命吗？”

“宿命？”林欣反问。

“当初，你和我的妈妈，在同一家医院生下我们，而植秋，恰好比我早出生那么一点时间。”

承淞缓声：“您知道吗，秋天以后，才会产生雾凇。”

他的眼眸翻涌起一股潮意，像飘过一阵云絮。

“我承淞，就是为植秋而生。”

“永不改变。”

林欣恍然想到两个婴孩一同呱呱坠地的那天，彼时她与承淞的母亲还相谈甚欢。

“你生了个男孩，我生了个女儿。”

林欣依稀记得，她将植秋抱给承母看，那时植秋还在睡着，睡颜可爱，承母笑着：“真漂亮，我也想有个女儿。”

林欣开玩笑：“如果以后做亲家，那你就有女儿了啊。”

我没想到才几年光景，便与之阴阳两隔，想到当时与人母亲的交好，林欣不禁感到惭愧。

为对承淞的冒犯。

一句孤儿，再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中伤了罢，即便她并无此意，可这个男孩没有发作，甚至没有一丝愠怒，比之徐玳，他确实稳重得多。

林欣想到这，更感叹一语成谶言，她本不相信宿命，可一次又一次的生离与死别，转圜又相遇，让她又不得不相信宿命。

或许，就像承淞说得那样，他天生就要与植秋在一起，无论过去多久，时光会让他们重新遇见，她一味强加的干预，只会让他们命运的羁绊更为强烈。

与其那样，不如就此成全。

林欣缓了口气，她看着承淞。

“我信了。”

她说：“你所说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