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B市被灯火点缀。
静原医院住院部三楼的最东边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病房的窗帘还没有合上。
沈玉宜靠在床头,朝着窗外看去。
夜风席卷,伸到窗前的树枝摇摇欲坠,零散的叶子不知道还能撑到何时。
房门被敲响,几秒后,男子推门而入。
沈玉宜转过头来,确定来者,神情放松许多,“小雅哥。”
江小雅穿着一件风衣外套,衬得他的身形更加好看。
“晚饭吃了吗?”
“吃了。”
他走上前,仔细瞅了瞅,“怎么感觉又瘦了些,有好好吃饭吗?”
“已经在努力好好吃饭了。”沈玉宜回着。
“可别骗人,鼻子会变长。”
“才没有。”
他坐下,从手里的纸袋里拿出几本书放在了床头,都是沈玉宜感兴趣的一类书。
“今天很忙吗?”沈玉宜问起。
“下午被事情缠住了,来得晚了些。”
“是陈颂吗?他缠住了你。”她用着寻常的语气开口,声音因为生病的缘故所以比常人轻些。
按照常理,沈玉宜应该只知道他和陈颂只是认识,并不知道他们在工作联系匪浅。
小雅听到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已经知道我和他——”
话没说完,转而笑了,沈玉宜能猜出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
“阿玉,我只好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玉宜没有正面回答,“小雅哥,眼睛,你和阿姨的眼睛。”
江小雅雅听到后了然,垂眸笑笑。
沈玉宜大致看出了他的所想,“相处得久了,慢慢就猜了一下,没想到是真的。”
“我不是想要一直瞒着你的,阿玉。”他最近也一直在找机会告诉她。
沈玉宜弯弯眉,“我知道。”
“上次见陈颂,他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一周前,陈颂在这家医院遇到了沈玉宜。
“这几年,他的性格被磨了很多。”
“你和陈颂是怎么认识的?”
“初中校友,他和我发小同班,当时算是朋友的朋友吧,后来,高二的时候一起吃过一次饭,又有了接触,慢慢才走近。”
沈玉宜看向小雅,眸色柔和,缓了缓,才说:“那个时候,我可能要比现在好看一些,没那么多病气,头发也长长的。”
江小雅走近,来到她的身边,揉了揉她的发,“傻姑娘,你现在也很好看。”
“当初在Y城,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应该也是长发。”沈玉宜回忆起,
“嗯,我记得,是长发。”
“来到B市后,就剪短了。你再见到我,就是现在的短发模样了。”
江小雅一时没有说话,垂眸想了想,最终温声开口。
“其实,你来B市前,我在彭市见过你。”
他们三人的因缘,从那时就已经开始。
“什么时候?”
“你来B市前的冬天,我去过一次彭市找陈颂。那时候大哥叮嘱我去医院看看你,要是你愿意来B市治疗更好,不过我去的时候,你恰好睡着了,就没给你打招呼。”
沈玉宜回忆着,很快捕捉到那段记忆。
“我应该知道那次。”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自己醒来的时候,原本在手里的书被放在了床头桌上。
上面的一句话还被划了下来。
“书上的那句话,是你划下来的吧。”
“是。”
“真奇妙。”
听到答案,沈玉宜笑了笑。
“最近你见到陈颂,他有说什么吗。”
“也没说什么,但确实别扭了些,他应该猜出些了。”江小雅坦诚道。
“上次在医院见到他,确实挺意外的,没有一点准备,等两天,我想找个机会和他聊一聊。”沈玉宜说。
“好,他其实都知道,也明白。这两天我也想了想,或许,对于阿颂来说,无论是你的事,还是我妈的事,甚至是家里的事,他在意的,也许并不是事情最后的走向和每个人的选择。”
“他在意的,可能只是一句询问商量。”
听着江小雅的话,沈玉宜像是被点了一下,显然一怔。
按照陈颂的性格,对于在意的人,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最后他都会支持的,也会试图去理解的。
但是他们往往忽略了这一点。
他们害怕他的态度不可控,总是用着不适当的方法。
“你说的是,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
“我会好好和他说的。”沈玉宜低头认真说着,“和陈颂认识,成为朋友,我很开心。那个时候,没有他,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下来,对我来说,他是很重要的人,但我却用错了方式。”
江小雅上前拍了拍她。
“会没事的,把事情说开,他没有真的怪你,大家总需要一个时间缓解。”
“嗯,我明白,不用担心我。”
“你的名字应该是陈言溯吧。”沈玉宜忽然道。
江小雅有些意外。
“之前听言风哥提起过你的名字,那陈颂原初应该叫陈言颂吧。”
“嗯,其实他现在已经改过来了,家里老爷子在,没办法。”
“陈言风,陈言颂,陈言溯,江小雅——”沈玉宜念着,随后道:“‘江’是因为江老师吧,也就是外婆的姓。‘雅’,正好对应‘风雅颂’,你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猜的。”
江小雅笑了:“我们阿玉那么聪明。”
“被你们瞒着,哪里叫聪明。”沈玉宜说。
江小雅回忆起:“小时候我在彭市跟着外婆过了一段时间,我喜欢待着那儿,喜欢跟着外婆,听我外婆说,我还缠着要改姓江,跟着她姓。”
“她没办法了,就说,以后我去彭市,就叫江小雅,等回到B市,再叫陈言雅。”
“我还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最后你的名字是陈言溯。”
“原本名字就是陈言雅,我家老爷子很信一位大师,他之前找那大师给我爸算过,说我爸会有三个孩子,还说第一个孩子是男孩。我爸只当听个笑话。”
“大哥出生的时候,正巧是个男孩,我爸年轻的时候喜欢《诗经》,觉得风雅颂三个字好,从中取了‘风’这个字给我大哥。”
“老爷子想到大师说的话,更信大师算得准,就说如果以后还有孩子,就从剩下的两个字里取,如果真的有三个孩子,用这几个字做名字,也算是一种圆满。”
“那看起来寓意挺好的,怎么又改了。”
“对于‘雅’这个字我倒是不反感,只是觉得很受束缚,我不喜欢这种一开始就规定好的方式,而且坦白来讲,我不太喜欢我家老爷子,他也看不惯我,所以后来就去改了名字。”
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改名字是一种挣脱的方式。
“‘陈言溯’,这个名字也好,你那时候还挺有抗争勇气。”沈玉宜笑说。
“为了改名字,我在我爸妈面前闹了好一阵子,最后两人受不了就同意了。老爷子是最后知道的,当时特别生气,把我揍了一顿,觉得自己的面子被打了。后面看到我就烦心,我就出国了。”
沈玉宜笑了。
“怪不得你中学是在国外,真是一身反骨。”
“你不也一身反骨吗。”江小雅调侃,“身体不舒服先去做检查,结果没出来就掩耳盗铃一个人跑到蹊山,也不怕路上出意外。”
沈玉宜听后故作思考,道:“好吧,所以说,咱俩这算不算天生一对吧。”
江小雅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怪不得会让人喜欢上。”
“那你更喜欢哪个名字,以后我是叫你江小雅,还是陈言溯。”沈玉宜靠在他肩上。
“随你,你喜欢哪个就喊哪个。”
“欸,爷爷信的那位大师现在还能联系到吗。”沈玉宜突然说起。
“怎么了?”江小雅挑眉,“你也要算算?”
“让他算算哪个名字和‘沈玉宜’比较合。”沈玉宜狡黠道。
江小雅忍不住笑了,“你这脑袋瓜天天都在想什么呢。”
“想天,想地,想小雅。”
“肉麻死了,从哪学的。”
“那你笑什么,明明喜欢听。”沈玉宜理直气壮。
江小雅的笑意更浓了。
“我发现我现在有好多事想做,这样的感觉真好。”
“那我们就一点点去做,跟着你的内心走。”
沈玉宜拉住他的手,翻开他的手掌,手指在上面漫无目的地比划。
“最近我忍不住想到家里的事,梦到爸妈,还有小叔,我有点想小叔了。”
“小叔的事,你想清楚放下了吗。”
“谈不上放不放下,只是不想去纠结了,没什么结果了。这个世界上,小叔是和我血缘关系最近的人了。”
“既然想好,给小叔打个电话吧,听你高阿姨说,这两年,他一直在关心你,只是不敢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一些。”沈玉宜说,“我想了很久,这辈子总不能一直陷在这样的事情中,我爸妈当时选择没有说出这件事,大概也有些这种原因吧。”
“你来之前,我给小叔打电话了。”
“小叔怎么说。”
沈玉宜微微笑了:“他说,这两天把手里的事情结束就过来看我。”
“那我们一起等他。”
“好。你说,我现在这样看起来怎么样,会不会和之前变化太大吓到小叔。”
江小雅坐直左右看了看她,思考道:“得多吃点,这样就没事。”
“好,我要多吃点。”
“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有雪,到时候希望能出去看看雪,会下吗。”
“会的。”
两天后,天气预报所说的雪并未如期而至,就像一切事与愿违。
沈玉宜的情况突然变得很差,开始咳血,呼吸困难急剧加重,血压骤降,意识模糊下被送进了抢救室。
一透明的氧气面罩扣到了她脸上,紧紧地压着鼻梁和下颌。
气流灌进来,又闷又重,她被迫跟着呼吸机的节奏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手臂上似乎又扎了一针,液体顺着透明的软管流进去。
周围越来越模糊,疼痛中她仿佛在不停地下坠,无数未知的恐惧将她包裹。
她没等到小叔沈家树来,也没来得及和陈颂再说句对不起。
一切都是那样猝不及防,让她来不及见到想见的人,来不及做想做的事。
眼泪无声地流下。
沈玉宜第一次觉得原来一生这样短暂。
两天后,静原医院ICU外走廊上,陈颂来到陈言溯身边坐下。
见他来,陈言溯抬头。
“你来了。”
前天,陈颂得到消息后就立刻赶来了,待了大半天,沈玉宜都没醒。
今天他刚接到她醒了的消息。
“她醒了?现在怎么样。”
“稳定点了。”
“行。”
陈颂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许久后,道:“外面下雪了。”
“是吗,下雪了啊,她前两天还说着想看雪。”陈言溯轻声道。
“阿玉喜欢秋冬天,应该是喜欢下雪的。”陈颂提起。
“晚点有事吗?”
“没有。”
陈言溯揉了揉眼睛:“你去趟机场,接一下沈家小叔吧。”
“好,阿玉愿意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