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长风腰间佩刀，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身形高大，神色肃穆，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顾惊鸿心中一凛，面上却迅速切换回那副因“大病初愈”而显得茫然无措的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我……我醒来觉得暖阁太闷，想出来透透气，是以让守卫大哥跟着……可一转眼，守卫大哥便不见了……这里好大，好陌生……多走两步，便迷路了。”

长风没有任何表情，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要见您，请随我来。”

冰冷的预感攫住了顾惊鸿。

她微微点头回应，按照长风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顾惊鸿走长风在身前半步的位置，内心隐隐忐忑——桩目阁那些个人会折在烬王府是有原因的，探卒经验丰富如她，依旧被长风逮个正着。

不多时，顾惊鸿跟着长风来到了王府的书房。

甫一踏入，一股沉静的书卷气混合着清冽的松香味便扑面而来。书房极为轩敞开阔，仿佛一座小型的藏书楼。四壁高耸，从地面直至穹顶，皆被顶天立地的棕黑色檀木书架所覆盖，密密麻麻地垒满了各式典籍卷宗，浩瀚如海。

一架木质梯子静静倚靠在高大的书架旁，方便主人攀高取阅那些置于顶端的珍贵书册。地面铺陈着一块块打磨得极其光滑亮堂的巨大青砖，光洁如镜，倒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与书架深沉的轮廓，行走其上，足音微不可闻。

烬王的书房竟是这般气势宏伟，比她网罗江湖情报的潜渊阁地库还要大……

此刻的萧承砚着墨绿色常服坐在与书架同色同质的长案边上，身形挺拔，面容轮廓分明，也极为冷峻。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而是自顾自在写着什么。

长风恭敬地垂首：“王爷，人带到了。” 说完，便退至书房门口站立。

空旷书房内只剩下顾惊鸿与萧承砚。

顾惊鸿一声不吭，双目却不自主地看向萧承砚身后的舆图。那张舆图是大雍西南方向的，顾惊鸿认得靠下缘处的一处山名唤风嶂山，风嶂山那边应是南诏……只是，这张舆图的信息似乎有些旧了，因为在此图的大雍和南诏之间，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若是没记错，这个地方曾经也有一个国家，名唤南风……

终于，萧承砚放下了笔，抬眸看着顾惊鸿，“……姑娘似乎对本王的舆图很感兴趣？”

顾惊鸿一愣，收回目光。

客观来说，萧承砚的声线低沉而富有磁性，若不是他与生俱来的冰冷之感让声线降了温度，或许够得上温柔二字。

顾惊鸿垂眸，作出一副谨小慎微的内敛之相：“民女，从未见过这种画儿……原来，竟是舆图，横七竖八、蜿蜒流转的，倒也好看。”

他似对她的托词并不在意，又去看手中的奏折，薄唇畔逸出淡淡的话语，“说说吧，醒来便在本王府中闲逛是为何？你对府中何事物如此感兴趣？”

萧承砚未问起她的名姓，开口便直指关窍。这姿态再分明不过——眼前这女子姓甚名谁，是圆是扁，于他萧承砚而言，不过是与他对弈之人放在棋盘上一枚面目模糊的棋子。那锁骨间惊鸿一现的蝶影，纵使曾在他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片刻异样的涟漪，此刻也早已归于沉寂。水面之下，真正牵动他心神的，是那蛰伏在暗处、三番五次试图拨动他王府棋局的黑手。

允她踏入这烬王府邸，也不过是他信手落下的一子。她立于此地，便如同笼中鸟雀，羽翼再利，也掀不起半分风浪。这分笃定，是独属于上位者的睥睨，更是浸淫权术多年、将人心与局势尽数捻于指间的冷硬心肠。

顾惊鸿自然也知晓这一点，略一思考，脱口而出，“民女……怕。”

萧承砚抬眸看了她一眼：“怕？”

顾惊鸿点点头：“民女家贫，忽然来到这锦绣繁华的陌生之地，心知是高不可攀之所，怕到……待不住。”

萧承砚“啪”的一声放下手中的奏折，周身凛然，目光忽然锐利了几分，“上元灯会虹桥之上，那精心设计的一跌，意欲何为？”

顾惊鸿心头一凛，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前日，府门外‘恰好’拾得的那页孤本批注，又是谁的手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惊鸿低垂的脸上，“还有那些本王已经不想多说的下毒、伪装、机关陷阱……你们若有事，不妨直说，我烬王府也不是不通情理之地。”

顾惊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果然，他全都知道，而且如此清晰。

事实上，除了昨日雪地里的冻毙是顾惊鸿主导的之外，其余皆是阁辅秦进的手笔……秦进此人，做事不周密，还惯会给自己惹麻烦！

上元灯会那晚的事，顾惊鸿恰巧看在眼里。

那日秦进遣了酌月楼的千红姑娘去接近萧承砚，欲以美人计跌入萧承砚怀中，可惜非但未能成功，千红还摔破了价值不菲的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