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颤抖的手指抚上儿子苍白的脸颊:“怎么回事?程程……”
路子亦不动声色地向门口移动,他顿了顿。他看见程小瑞的睫毛剧烈颤动,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阿姨好。”路子亦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我是小瑞的朋友,我叫路子亦。”
“……”程小瑞在被子下握紧了拳头。
程知许转向这个高挑的少年,她深深鞠躬:“谢谢你照顾程程。”
路子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鞠躬的角度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向别人鞠躬的——只是从来不会为他弯腰。
“妈……让你担心了……”程小瑞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程知许突然紧紧抱住儿子,围裙口袋里掉出半块没吃完的饭团。路子亦看见她疲惫的眼神,和程小瑞如出一辙的纤细手腕,还有拥抱时微微发抖的肩膀。
“到底怎么了?”程知许捧着儿子的脸,“怎么会突然。”
“程同学他有胃——”路子亦的话戛然而止。
“中暑!”程小瑞突然提高音量,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摇晃,“天气太热了……路同学正好路过……”
路子亦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看见程小瑞在撒谎时,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下隐藏的胃管痕迹。
程知许转头看向窗外,暮色中的城市正飘起细雨。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儿子冰凉的手指。
“路同学,”她的声音像温热的蜂蜜水,让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都淡了几分,“今天真是谢谢你照顾程程。”她顿了顿,眼角泛起细小的笑纹,“能把费用单给我看看吗?”
路子亦的视线从她泛白的指甲掠过,他忽然想起程小瑞那双同样骨节分明的手,只是少了几分沧桑。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程知许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和程小瑞如出一辙的鼻梁线条。
“不用了阿姨,我已经交过了……”路子亦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注意到程知许的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笔帽上还粘着便利店的价格标签。
程知许却执拗地摇头,从旧钱包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这怎么行,你……”
“不算什么的,小瑞在学校帮过我很多忙。”路子亦打断她。
他突然明白程小瑞那双总是含着倔强的眼睛像谁了——此刻这双相似的眼睛正温和地注视着他,眼尾有浅浅的纹路,像是被岁月温柔吻过的痕迹。
程小瑞猛地抬头。他看见路子亦站在逆光里,轮廓被走廊的灯光描出一道金边。那人耳垂上的耳钉闪着微光,就像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眼神。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程知许转身给儿子掖被角的背影,让路子亦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电影。
程知许回头,看见少年冷峻的眉眼罕见地柔和下来。她不知道这个看似养尊处优的男孩,此刻正闻着她身上残留的气味——那是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家的味道。
“您……”路子亦的声音突然有些哑,“是一位很好的母亲……”
这句话让病房陷入奇异的寂静。程知许怔了怔,突然伸手整理路子亦歪掉的领口:“好孩子……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路子亦倒退半步,像是被这个动作烫到。他瞥见程小瑞攥紧的拳头,和病床下藏着的那张皱巴巴的胃镜报告。
“下次吧。”他转身想要离去,“祝您儿子早日康复。”
关门声很轻,程小瑞能感觉到路子亦的神情有变化。
窗外,路子亦的身影穿过雨幕,最终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