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歇云散,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许府湿漉漉的庭院里,折射出细碎金光,却驱不散这座深宅大院固有的沉闷。
听竹苑内,江肆早已起身。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细布长衫,款式简洁,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雅中透着干练。墨砚无声地伺候他用了简单的早膳。
“公子,苏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巳时正于议事厅召集内外管事。”墨砚低声道。
江肆慢条斯理地放下竹筷,用素帕拭了拭嘴角:“知道了。”
时辰尚早,他却并不急着过去。反而让墨砚取来几本闲书,坐在窗边慢悠悠地翻看,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此做客的清闲人士。
直至辰时末,他才起身,不紧不慢地朝着位于许府中轴的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内,气氛已然有些凝滞。
十余名内外管事分列两侧,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则暗中交换着眼神,透着打量与疑虑。
苏挽秋端坐主位,一身墨色绣银丝的长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努力维持着主母的威仪,但微微绷紧的下颌还是泄露了他的一丝紧张。
许晏清坐在下首左侧第一个位置,一身玄色暗纹锦衣,面容冷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低垂,看不出情绪。
他是许家名义上的嫡子,即便许多老人知晓他那不甚光彩的出身,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
江肆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时,几乎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去。
阳光从他身后漫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他步履从容,面带温和浅笑,对各方投来的审视、好奇、甚至隐含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苏挽秋,微微躬身:“夫人。”
“江先生来了。”苏挽秋见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声音也稳了些,“给先生看座。”
仆役连忙在苏挽秋右下手安置了座椅,位置微妙,几乎与许晏清平齐。
许晏清抬眸,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肆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排斥。
江肆却恍若未觉,坦然落座,还对许晏清礼貌性地微一颔首,笑容无懈可击。
“今日召集各位,”苏挽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是因老爷去世后,家中诸多事务亟待梳理。江肆先生乃我故交,精于数算,通晓经济,是我特意请来协助打理家中产业的先生。日后库房、账目、田庄、铺面等一应收支核算,皆需先经江先生过目核准。”
话音一落,厅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位年长的管事面露诧异,互相看了一眼。
一位负责京城绸缎铺的老掌柜率先开口,语气还算恭敬,却带着质疑:“夫人,江先生虽是您请来的高人,但毕竟初来乍到,对我许家产业、人事皆不熟悉,骤然接手核账之权,是否…是否有些仓促?何况,以往这些事,都是我等向夫人并公子回禀…”
苏挽秋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却见江肆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看向那位老掌柜,笑容依旧温和:“这位掌柜所言极是。在下初来,确不敢贸然插手具体事务。故而今日,并非是要夺各位权责,只是先熟悉情况。”
他语气不疾不徐,从容自若:“听闻许家以绸缎起家,如今遍布京城的‘云锦坊’更是金字招牌。正巧,在下从前在江南时,也与苏杭一带的丝商有些往来,略知些皮毛。”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老掌柜身上,“若在下没记错,去岁年末,‘云锦坊’总号报损了一批价值三千两的杭绸,账目上记的是漕运遇风浪,浸水霉变。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