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过后，京城天气渐热，人心也似乎跟着浮躁起来。许家的产业在江肆手中高效运转，城西购地的消息泄露后，他这位“江先生”在京城商圈已小有名气。但这并非他今日出门的目的。

马车驶向“流觞苑”，今日那里有一场翰林院做东的文会，新科状元林静渊必定在场。

江肆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林静渊…想起这个名字，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那个正直清高的状元郎，几个月前在他刻意安排的“偶遇”和引诱下，几乎就要彻底沦陷，信了他那些“身不由己”、“倾慕君才华风仪”的鬼话。

然而就在林静渊鼓起勇气想要回应这份“情意”时，他却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切断了所有联系，如同人间蒸发。

如今，他换了个身份，换个舞台，是时候再见见这位“老朋友”了。

流觞苑内，曲水流觞，雅士云集。江肆到的时候，文会已进行了一半。他依旧是一身低调却不失品位的青衣，玉冠束发，从容步入园中，立刻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他如今在商圈小有名气，但在清流文人眼中，仍是陌生面孔。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很快便锁定了那个坐在水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身影。

林静渊。

他瘦了些，依旧是那副清峻挺拔的模样，穿着官袍，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郁结，即便身处热闹之中，也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手中握着酒杯，眼神失焦地望着潺潺流水，对周围的谈笑充耳不闻。

江肆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并未立刻上前，而是与相熟的一位商人寒暄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到那边。

林静渊似乎被这有点耳熟的声音惊动，下意识地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

刹那间，林静渊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颤，酒液泼洒出来，染湿了他青色的官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江肆，瞳孔骤然收缩，里面先是闪过极度的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仿佛枯木逢春，死灰复燃！他嘴唇微张，似乎想呼喊那个在心底咀嚼了无数遍的名字，想立刻冲过去抓住那个人，问问他这几个月究竟去了哪里，为何音讯全无…

然而，下一秒，他所有激动的情绪，都被江肆的眼神冻在了原地。

那双他曾经沉醉其中、以为盛满柔情蜜意的桃花眼，此刻看向他，只有全然陌生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对于陌生人失态举动的不解和礼貌性的询问。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举止突兀的陌生人。

江肆甚至还对他礼貌地、疏离地微微颔首，随即自然地转开了视线，继续与旁人交谈，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出于礼节。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冰水，从林静渊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他眼中所有的光，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铺天盖地的茫然无措。

不认识他？

怎么可能？